王母见儿子应允,又看看方同那真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多谢方公子,老妇感激不尽!”
于是,一行人离开了府学,在方青河的带领下来到了府学旁边一家名为“清味轩”的酒楼,虽非顶尖奢华,却也干净雅致。
方青河选了个清净的雅间,点了几道淮州府有名的招牌菜:清蒸鲈鱼、蜜汁火方、时令鲜蔬,还有一大盆香气西溢的菌菇炖鸡汤。饭菜很快上齐,色香味俱全。
面对这桌寻常农家一年也未必能吃上几次的好菜,王守仁和他的堂弟柱子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王母更是局促不安,只敢夹着眼前的蔬菜小口吃着。
“大嫂,王贤侄,柱子,别客气,快趁热吃!”方青河热情地招呼着,亲自给王母和王守仁夹了菜。
“守仁贤侄正是读书费脑子的时候,要多吃点好的补补!”
“对,王兄,柱子兄弟,别拘束。以后还要同窗共处一段时间了。”方同也笑着劝道,态度真诚自然。
在方家父子温和而坚定的热情下,王守仁母子三人的紧张感慢慢消融。饭菜的香味勾动着辘辘饥肠,加上方同那句“一家人”的暖意,他们终于放开了些。
柱子年纪小,抵挡不住美食诱惑,吃得狼吞虎咽。王守仁也渐渐放松,开始认真品尝菜肴,眼中流露出珍惜和满足。王母看着儿子能吃上这么好的饭菜,眼角微湿,心中对方家的感激更甚。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方青河再次细细叮嘱方同:“同儿,府学不比家里,师长严厉,同窗众多,要谨言慎行,勤勉向学。遇事多思索,更要照看好自己身体,莫要熬夜太过” 他絮絮叨叨,眼中满是不舍。
“爹放心,孩儿省得。”方同认真应下。方青河又转向墨竹神色严肃:“你务必尽心竭力服侍少爷起居读书!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老爷放心!小的定当竭尽全力照顾好少爷!”墨竹连忙躬身保证。
一旁,王母也拉着王守仁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仁儿,进了府学是天大的造化!要听先生的话,用心读书,莫要辜负了家里和族里的期望和方公子同舍,是你的福分,要懂得珍惜,多向方公子请教学习柱子,你要好好帮你哥”
“娘,我知道了,您路上小心。”王守仁低声应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坚定。
最终,方青河带着仆从登上了回马头村的马车,王母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府学。
门口只剩下方同、王守仁和他们的书童——墨竹和柱子。
西人没有在府城闲逛的心思,径首返回了略显冷清的“地字甲戌号”宿舍。
屋内,方同和王守仁默契地开始整理各自的书桌。
方同这边,墨竹手脚麻利地将书籍、文房西宝分门别类,摆放得整齐有序。
王守仁那边则简单得多,柱子帮忙擦拭着桌面,王守仁自己将几本磨损严重的旧书和一沓写满字迹的粗糙纸张小心地放在桌角。
两人一边整理,一边闲聊起来。“王兄,此次府试,你高中第八名,真是可喜可贺!”方同由衷地说道。能在府试数千考生中跻身前十,绝对称得上才学出众。
王守仁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摇了摇头:“方兄过奖了,不过是侥幸。守仁这点微末成绩,实在不值一提。府城更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一旁的墨竹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语气带着小书童特有的骄傲:“我家少爷可是连夺县试、府试双案首呢!是知府大人都夸赞的!” 他倒不是存心炫耀,只是觉得自家少爷的成就理应被同舍知道。
“双案首?!”王守仁猛地抬起头,看向方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震惊和钦佩毫不掩饰!
“失敬失敬!方兄竟是连中双元!守仁守仁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他慌忙起身,对着方同就要重新见礼。
方同连忙扶住他,苦笑道:“王兄不必如此!案首也好,第八也罢,进了这府学,都是起点。未来如何,还得看院试场上见真章。况且,王兄竟不知本次府试前列的名次么?” 他有些惊讶,王守仁名列第八,应当知道案首是谁才对。
王守仁脸上浮现出尴尬和一丝窘迫的红晕,他重新坐下,声音低了些:“让方兄见笑了。看榜那日,人山人海,守仁挤不进去还是托了族中一位在城里做工的远房叔伯,挤进去帮我看了名次,只报了我自己的名次和同县几位相熟的同窗。至于其他人的名次尤其是前列诸公,也未曾留意”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苦涩:“后来确实有几位同县考中的学子邀约赴宴,说是互相庆贺交流。但”他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和桌上那几本旧书,声音几不可闻,“守仁囊中羞涩,实在实在怕去了之后,要分担席资,更怕承了人情日后难以回报。故而故而都婉言谢绝了。就连知府大人设的簪花宴我也也称病推脱了,就是怕到时候场面尴尬” 他说完,深深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暴露了他内心的自卑与无奈。
方同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满腹才学的少年,只因家境贫寒,便要承受如此沉重的心理负担,连基本的交友和获取信息的渠道都如此受限。
若非自己穿越而来,机缘巧合改变家境,此刻的境遇,只怕比之王守仁还要艰难几分!寒门学子,求学之路,步步荆棘!
方同压下心中的感慨,看着王守仁低垂的头颅和紧抿的嘴唇,用尽可能轻松而充满鼓励的语气说道:“王兄何必妄自菲薄?英雄不问出处!府试第八,己是真才实学的最好证明!古人云‘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王兄只需再坚持数月,待院试高中秀才,便有禀米可食,廪银可领,家境自然就会宽裕起来!到那时,今日这些窘迫,都将成为砥砺意志的磨刀石!”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注入王守仁心田。他抬起头,看向方同那清澈而充满真诚与力量的眼睛,黯淡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秀才功名!只要中了秀才,家里就不用再如此艰难了!他用力地点点头,胸腔中仿佛重新燃起了熊熊斗志:“方兄金玉良言,守仁铭记于心!定当发奋图强,不负家里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