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挤到人群外围,就听到药铺里传来一个老汉撕心裂肺的哭嚎:“求求医师!救救我孙子吧!他才六岁啊!求求您发发慈悲!”
接着,就见药铺门帘一掀,一个用厚布捂着口鼻的药童探出身来,对着那抱着孩子的老汉不耐烦地吼道:“嚎什么嚎!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是我家先生不救!是救不了!这是‘天行痘’!懂不懂?染上了就是阎王索命!神仙难救!快走!别堵在这儿了!” 说完,他又冲着围观众人,扯开嗓子大喊:“都散开!都散开!看什么热闹!这病传人!沾上了都得死!快散了!散了!”
“天行痘!”
这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刚才还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如同见了鬼一般,脸上血色尽褪,发出惊恐的低呼,瞬间作鸟兽散!只留下那抱着孩童、绝望哀嚎的老汉,和几个胆大却躲得远远的好奇者。
方同的心脏也猛地一抽!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他前世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深知在古代,天花(天行痘)是何等凶险致命的存在!传染性强,致死率高,一旦爆发,往往十室九空!看着那药童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模样,以及人群瞬间溃散的恐慌,方同知道,这绝非虚言恫吓!
他看着那对孤立无援、悲恸欲绝的祖孙,心中充满了同情与无力。他并非医者,对此等恶疾束手无策。府学书中那些零星记载,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他只能沉重地摇摇头,不忍再看,转身快步回到马车上。
“走!去张先生那儿!”方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原本打算顺路拜访恩师和那个咋咋呼呼的“姐夫”,此刻却只想快点见到他们,了解一下情况。
马车驶入略显冷清的清河镇主街。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丝紧张和压抑。行人稀少,不少店铺都半掩着门。终于到了熟悉的张谦私塾门前。然而,预想中的朗朗读书声并未传来,整个私塾一片寂静。
方同心中咯噔一下,快步下车。私塾大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院子里空无一人。平日喧嚣的教室,此刻也是门窗紧闭。
“先生?承泽兄?”方同唤道。
“方同?是方同回来了!”一个惊喜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紧接着,书房门被推开,李承泽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一把抱住方同:“哈哈!方哥!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书房内,张秀才端坐书案后,看着方同,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同儿回来了。
方同连忙挣脱李承泽热情的“熊抱”,上前恭敬行礼:“先生!学生回来了!”
见礼完毕,方同环顾这异常安静的私塾,疑惑地问道:“先生,今日为何如此安静?未到下学时辰啊?”
不等张秀才开口,李承泽立马抢着回答,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嗨!先生给私塾放假了!你不知道,最近镇上闹‘天行痘’,厉害得很!死了好些人了!人心惶惶!我爹说,这玩意儿传得飞快,沾上就悬!我们家也准备这几天就收拾东西,搬到外府庄子上去躲一阵子!就等你回来呢!正好告诉你,让你家也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家一块儿走!咱们两家凑一块儿,总有个照应!谁让我是你姐夫呢!” 他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方同心中猛地一沉!刚刚在镇门口看到的并非孤立事件!疫情己经蔓延开了!
“死了好些人?具体有多少了?”方同的声音有些发紧,看向张秀才。
张秀才面色凝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声道:“昨天县衙才贴出的榜文,通报了疫情。据报,到昨日己确认染疾身亡者七十二人。染病未愈者,恐数倍于此。”
他顿了顿,看着方同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补充道:“不过你且安心。榜文上提及,目前疫情主要集中在县城和镇周边几个坊市。你们马头村,还有周边几个大村,暂时还未发现病例。村里相对封闭,应还安全。”
七十二人!
这个冰冷的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方同心上!短短半月,竟己如此惨烈!而且这只是官报数字,实际情况只怕更糟!李承泽家都要举家避祸了!
“先生所言当真?马头村确实没有?”方同急切地追问,心己经飞回了家中。虽然张秀才说马头村暂时安全,但疫病如同洪水猛兽,谁知道下一刻会蔓延到哪里?
“榜文所言,应当属实。”张秀才肯定地点点头,“官府亦在竭力控制,封锁疫区。但此疾凶险,非同小可。同儿,你既己到家门口,速速归家!提醒家人务必小心,减少外出,莫要与外人接触!若无必要,近期也莫要再来镇上!切记切记!”
“学生明白!”方同心中再无半点停留之意。他立刻向张秀才深深一揖:“先生,学生告退!请先生也务必保重身体!”
“去吧!路上小心!”张秀才颔首。
“哎!方哥!等等我!我家马车就在外面”李承泽还想拉着方同细说避祸之事。
“承泽兄!避祸之事你和伯父伯母商议便是!我需立刻赶回村里!后会有期!”方同语速飞快,说完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甚至顾不上和李承泽多说,跳上自家马车,对着车夫急声道:
“快!立刻回村!用最快的速度!”
“驾!”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私塾门口,扬起一路烟尘,向着马头村的方向,疯狂驰去!
车厢内,方同的心跳如同擂鼓。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田野村庄,却再无半分欣赏的心情。
曾经的宁静祥和,此刻在“天行痘”的阴影下,仿佛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霾。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府学书阁里看到的那些关于古代防疫的零碎记载:隔离、焚烧、清洁、草药但面对如此凶猛的天花,这些措施真的来得及吗?
“快!再快一点!”他忍不住催促车夫。他现在只想立刻回到家人身边,守护那片尚未被瘟疫入侵的净土——马头村!
马车疾驰,踏碎了夕阳的余晖,也踏碎了初夏黄昏的宁静,载着满心的忧虑和守护的决绝,冲向那己然蒙上阴影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