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熟悉的村间土路,扬起阵阵烟尘。当马头村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方同的心却并未如预期般放松下来。
村口那棵承载了无数欢声笑语、八卦闲聊的老槐树下,此刻空空荡荡,只剩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往日这个时辰,正是收工闲聊、孩童嬉闹的时候,如今却是一片异样的死寂。
通往村里的道路两旁,不少人家都紧闭着院门,偶有炊烟升起,也显得有气无力。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恐惧之中,仿佛被无形的瘟疫阴影紧紧扼住了喉咙。
“快!首接回家!”方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声催促车夫。
马车在方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猛然停住。方同甚至等不及墨竹放好脚凳,一把推开车门,跳下车,疾步冲进大门!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目光急切地扫过庭院
只见父亲方青河正在院中踱步,眉头紧锁;母亲黄氏、大伯娘等人坐在廊下做着针线,但神情明显心不在焉;老爷子方文忠则坐在堂屋前的太师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也难掩忧虑所有家人,一个不少,都在院子里!
方同那颗悬着的心,这才“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他长舒一口气,脚步也放缓下来。
“同娃子!你可算回来了!”黄氏第一个看见儿子,惊喜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同儿!”方青河也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乖孙回来了!”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脸上也舒展了些。
家人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府学怎么样?吃住可还习惯?”
“学业辛苦不?先生严厉吗?”
“同舍的人好相处吗?”
“看着好像瘦了点?墨竹!你们是怎么照顾少爷的?!”
一连串的关切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方同淹没,驱散了沿途的寒意与不安。
他耐心地一一回答:“爹娘,爷爷,大伯娘,我一切都好!府学环境清幽,师长学识渊博,同窗也友善,墨竹照顾得很周到。就是想家了。” 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家人见他气色尚可,精神也足,这才放下心来。拉着他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里的近况和担忧。不知不觉,天色己暗,到了晚饭时分。
方府的餐厅里,灯火通明,桌上菜肴丰盛依旧,但气氛却与往日大不相同。少了那份轻松愉悦的家常谈笑,多了几分沉重和忧虑。
众人默默地吃着饭,连最活泼的方雨和方毛也感受到了大人的凝重,只是闷头扒饭。
最终还是老爷子方文忠打破了沉默,他放下碗筷,沉沉地叹了口气:“唉,同娃子回来了,家里人是齐整了,可这心里头还是堵得慌啊!你们都知道了吧?镇里县城周边闹‘天行痘’!听说死老些人了!惨呐!”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愁苦,“咱们村虽然靠着爵爷府的名头,官府暂时没让外人随意进出,可这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谁知道那阎王爷索命的玩意儿,什么时候就摸到咱家门口了?”
饭桌上的气氛更加压抑了。黄氏等人脸上也浮现出恐惧。
就在这时,方同开口了:“爷爷,爹,娘,今日我回来时,路过镇上,亲眼见到了染病的孩童确实凶险。后来我去见了张先生,承泽兄也在。承泽兄说,李家正打算举家搬到外府的庄子上去避一避险,还特意嘱咐我,让咱们家也尽快收拾,最好能跟他们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消息让众人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去外府庄子?李家邀请我们同去?”方青河惊讶道。
“好啊!这敢情好!”大伯方青山立刻附和,“李家那外府的庄子我知道,在山里头,人迹罕至,肯定安全!”
“对对!赶紧收拾!明天就走?”大嫂也急切地说。
老爷子方文忠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最终重重点头:“李大海仗义!这情咱们得领!那就赶紧准备!老大老二,吃完饭就招呼家里人都动起来,该打包的打包,该安排的安排!明日一早,等李家消息,咱们就走!”
“是!爹!”方青山、方青川立刻应道。
家人们仿佛找到了生路,脸上的愁云顿时消散了不少,开始低声商议起需要带走的紧要物品。
然而,就在这时,方同却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责任感:“爷爷,爹,走之前,我想去一趟村长家。”
“嗯?去村长家?”方青河疑惑地看着儿子。
“对。”方同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在座的家人。
“现在大疫当前,我们虽然要走,但也不能只顾着自己逃生,把乡亲们全然撇下。我我在府学藏书阁看过一些关于前朝大疫的零星记载,也记得一些古书上提到过的、或许能预防或减轻天行痘的法子。我想去告诉村长叔,让他通告全村,尽我们方家最后一份心力。或许能多救下几条性命。”
方同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刚刚轻松一些的气氛又沉寂下来。
家人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敬佩,也有不解。把命保住才是要紧事,何必节外生枝?
老爷子方文忠盯着孙子看了半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猛地一拍桌子!
“青河!你陪同娃子去!”
“爹!”方青河有些迟疑。
“听我的!快去!”老爷子不容置疑地一挥手。
方青河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再想想父亲的话,最终也重重点头。
“好!同儿,爹陪你去!”
饭桌上的压抑气氛,因为老爷子这份决断和方同的担当,反而驱散了不少,带上了一种悲壮的意味。
众人匆匆吃完,收拾碗筷。大伯二伯立刻带着各自家人回院子收拾行装。方同则和父亲方青河一起,让墨竹砚台从库房搬出几大袋生石灰、一大捆晒干的艾草、几坛烈酒以及一小罐雄黄粉,装上门口的骡车,父子二人跳上车,首奔村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