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夏音禾站起身,“我来送直播方案。”
陆烬点点头,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她身后的窗户。
“雨停了。”他说。
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夏音禾听出了一点别的。
某种如释重负,或者……期待落空?
“是啊。”她顺着他的话,“终于停了。”
陆烬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方案。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夏音禾站在一旁,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第一期主题是‘孤独与陪伴’。”陆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为什么选这个?”
夏音禾想了想:“因为科技越发达,人好像越容易感到孤独。我想探讨的是,科技能不能成为……一种温柔的陪伴,而不是冰冷的工具。”
陆烬抬起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很直接地看着她:“你认为科技可以做到?”
“如果设计它的人,心里装着温度的话。”夏音禾轻声说,“就可以。”
空气安静了几秒。打印机又响了,嗡嗡地吐出一张纸。
陆烬在方案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她。
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很轻,很快的触碰,像羽毛掠过。
但两个人都顿住了。
夏音禾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想象中暖。而陆烬则收回了手,动作有点僵硬。
“谢谢陆总。”她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也谢谢您的椅子……和润喉糖。”
陆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夏音禾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椅子是行政部采购的。”他说。
“我知道。”夏音禾微笑,“但选择在茶水间窗边放一把‘适合看雨’的椅子……这个主意,应该不是行政部想的吧?”
她说话时,眼睛直视着他。语气很温和,没有质问,只是陈述。
陆烬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说:“你注意到了。”
不是问句。
“嗯。”夏音禾点头,“我还注意到,图书馆新增了朗诵角,开放时间刚好是我常去的时间。还有办公室的加湿器,温度总是调在我最舒服的档位。”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谢谢您。这些……让我觉得很温暖。”
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更柔了些,像在念一首温柔的诗。
陆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雨确实停了,云层散开,阳光正大片大片地泼洒下来。
“你不用谢。”他的声音有点低,“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几个高管模样的人朝这边走来。
陆烬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陆总,三点的会议……”助理小声提醒。
“推迟十分钟。”陆烬说,然后转向夏音禾,“你跟我来。”
不是命令,但也不是商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夏音禾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这是她第一次进总裁办公室。
空间很大,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主调,几乎看不到什么个人物品。
只有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背对着,看不见照片内容。
陆烬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陈墨,你认识。”
夏音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面试时认识的那个产品经理。
“算是认识。”她谨慎地说,“面试时聊过几句。”
“他约你吃午饭。”陆烬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次他的眼神不太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暴雨前的云层,“上周三,他给你发消息,约你这周五中午吃饭。”
夏音禾完全懵了。她确实收到了陈墨的消息,但她还没回复——等等,陆烬怎么知道?
“您……”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喜欢。”陆烬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不喜欢别人靠近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不是“我不建议”,不是“这样不好”,而是“我不喜欢”。
赤裸裸的,不容置喙的宣告。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被吓到,可能会觉得被冒犯,可能会质问“你凭什么监视我的社交”。
但夏音禾没有。
她看着陆烬。
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里面几乎要溢出来的、挣扎着的占有欲,看着他那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控制。至少不全是。
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笨拙的东西。
像小孩子紧紧攥住最喜欢的玩具,不是因为想弄坏它,而是因为太怕失去,怕到只能用这种蛮横的方式,宣告所有权。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夏音禾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一直走到距离陆烬只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微小的星辰。
她仰起脸,看着他,然后微笑起来。
那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第一阵风,轻轻拂过冰封的湖面。
“那你就好好看着我就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既然这么不放心,那就好好看着我。看着我上班,看着我工作,看着我直播。”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反正,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陆烬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在消化她的话,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他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不害怕?”
“怕什么?”夏音禾偏了偏头,“怕你太在乎我?还是怕你对我太好?”
她伸出手,很慢很慢地,给了他足够的反应时间。
她轻轻碰了碰他攥紧的拳头。他的皮肤很凉,但她的指尖是暖的。
“陆烬。”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关心一个人不是错。用错了方法,才是错。”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
“我该回去工作了。”她退后一步,笑容依旧,“方案我会好好做的,不会辜负您……和那把椅子。”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陆烬的声音:
“夏音禾。”
她回头。
陆烬还站在那片阳光里,身影被光线勾勒出金色的边缘。
他的表情很复杂,震惊、困惑、不敢置信,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不怕?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质问我凭什么?
夏音禾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因为被人在乎的感觉,其实很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陆烬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轻的温度,但像烙印,烫进皮肤里。
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监控屏幕,调出27层的画面。
夏音禾已经回到工位,正低头看文件,一缕头发滑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
很平常的动作。但陆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热着。
窗外,阳光彻底铺满城市。
积水的地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每一处水洼都像一枚小小的镜子,倒映着重新晴朗起来的天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晨光科技的办公室里,林薇薇正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出的邮件通知,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邮件来自行政部,标题是:【关于公司经营调整及人员优化的通知】。
下面那行小字,像一把刀,扎进眼睛里:
“因资金链断裂,公司决定自即日起暂停运营……”
星耀科技27层的露台,是夏音禾偶然发现的。
那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她抱着需要静音处理的文件在楼层里转悠,想找个安静角落。
茶水间有人,会议室亮着灯,最后她推开一扇以为是储物间的门,迎面而来的是潮湿的夜风,和一片悬浮在城市上空的静谧。
露台不大,十平米左右,铺着深灰色防腐木。
边缘摆着几盆耐阴的蕨类植物,叶片在晚风里轻轻颤动。
栏杆边有两把铁艺椅子,其中一把的扶手上,搭着一件叠得整齐的深灰色羊毛开衫。
夏音禾走近,手指拂过开衫的布料,质感很好,但已经凉了。
她环顾四周,露台上没有别人,只有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喜欢这里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夏音禾转过身,看见陆烬站在门口。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热气袅袅上升。
“陆总。”她有些局促,“我不知道这是……”
“不是专用空间。”陆烬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其中一把椅子旁边的小圆桌上,“只是很少有人来。”
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动作很自然,像在邀请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
夏音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椅子比看起来舒服,靠背的弧度刚好贴合腰线。
她低头,看见小圆桌上除了那杯热饮,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聂鲁达的诗集,摊开的那页上用铅笔轻轻划了几行: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字迹工整克制,每个转折都带着一种精确的力道。
“您也读诗?”她问。
“偶尔。”陆烬的目光落在远处某栋大楼的顶端,“小时候家里有很多书,但大多是商业管理和金融理论。诗集是……后来自己买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夏音禾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某种遥远的、冰封的孤独。
夜风拂过,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那件叠在扶手上的羊毛开衫被递了过来。
“披上吧。”陆烬说,眼睛依旧看着远处,“晚上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