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接过开衫。
羊毛柔软,带着很淡的雪松香,和他办公室里的香薰一个味道。她披在身上,尺寸明显大了,袖口长出好一截,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腕上。
“谢谢。”她说。
沉默在露台上蔓延,但不太尴尬。
像两棵树安静地并肩站着,根系在地下各自生长,枝叶在风中轻轻相触。
“小时候,”陆烬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我父母会在家里办很多宴会。”
夏音禾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像一尊轮廓分明的雕塑。
“那些宴会名义上是社交,实际上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商品展示会。而我是那个商品。”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七岁那年,他们让我在宴会上弹钢琴。我弹错了一个音,当晚的家庭会议上,父亲说:‘错误是有代价的。’”
陆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代价是一个月不准去学校的春季游学。母亲说:‘你得学会完美,只有完美的东西才值得被爱。’”
夏音禾的手指在开衫袖口里悄悄蜷缩起来。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十二岁,我拿了全市数学竞赛第一。庆功宴上,父亲拍着我的肩膀对投资人说:‘看,我们陆家的产品,性能优异。’”
陆烬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母亲在旁边微笑,然后私下告诉我:‘继续保持,别让你爸失望。’”
“那……”夏音禾的声音有点哑,“您自己想要什么呢?”
陆烬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深黑的宝石,映着远处零星的灯光。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轻,“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他们只告诉我,我应该要什么。”
一阵风吹过,蕨类植物的叶片沙沙作响。
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脉搏里。
“所以您……”夏音禾斟酌着用词,“您学会了用‘完美’来换取关注?”
“用‘价值’。”陆烬纠正她,“在他们眼里,人只有具备了交换价值,才值得被投资时间、资源,和……爱。”
他说“爱”这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冰冷的嘲讽。
夏音禾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陆烬。”她轻声叫他。
他看着她。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现在有一个人,不需要您完美,不需要您有价值,就只是想……看见您本来的样子呢?”
夜风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烬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那种常年冰封的、完美的面具上,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会有吗?”他问,声音低得像自语。
“有的。”夏音禾肯定地说,然后笑了笑,“比如我。”
她站起来,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城市灯火。
“我小时候也经常犯错。”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打翻牛奶,考试粗心,把妈妈最喜欢的围巾弄丢。每次我都吓得要死,以为会被骂。”
她转过身,靠着栏杆:“但我妈妈总是叹口气,然后说:‘算了,人活着哪有不犯错的。’爸爸会在旁边补一句:‘下次小心点就好。’”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
“所以我觉得,”她看着陆烬,眼睛亮晶晶的,“犯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完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就是会打翻牛奶、会粗心、会把东西弄丢的生物啊。”
陆烬一动不动地坐着,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像在解读某种复杂的外星文字。
过了很久,他才很慢很慢地说:“你太天真了。”
语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陈述。
“也许吧。”夏音禾承认,“但天真一点,会比较快乐。”
她走回椅子边,但没有坐下,而是弯腰拿起了那本诗集。指尖抚过被铅笔划过的诗句,轻声念出来: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念完,她合上书,放回原处。
“我要回去了。”她说,脱下开衫,叠好,放回扶手,“谢谢您的衣服,还有……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陆烬没有接衣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夏音禾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回头说:“对了,周五我不会和陈墨吃饭。不是因为您不喜欢,而是因为我对他没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如果我有想见的人,会先告诉您。”
然后她推门离开了。
露台上重新剩下陆烬一个人。他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夜风更凉了,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低头,看着扶手上那件叠好的开衫。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它,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一点点,正在夜风里迅速消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养过一只猫。
那是他唯一一次违背父母的意愿,偷偷把流浪猫藏在房间里。
小猫很安静,总爱蜷在他脚边睡觉,体温透过袜子传到皮肤上,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暖。
但后来还是被发现了。父亲说:“脏东西,处理掉。”
母亲说:“你的精力应该放在有价值的事情上。”
第二天放学回家,猫就不见了。问佣人,佣人低头说:“先生让送走了。”
他那时十四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有哭。只是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墙角,那里本来放着一个旧纸箱,里面铺着他的旧毛衣。
从那天起,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温度,留不住就不要去碰。有些东西,喜欢就不要表现出来。
因为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夺走。
陆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里带着城市尘埃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河流潮湿的味道。
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属于她的洗发水的香气,某种花果香,甜而不腻。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本诗集。翻到刚才她念过的那一页,指尖拂过那句“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
然后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诗句下方,很轻很轻地,写下一行小字:
“但星星会发光。”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星耀科技中庭的梧桐树开始落叶。
夏音禾抱着一摞文件从会议室出来时,一片金黄的叶子正好飘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拾起,叶脉在阳光下透出清晰的纹理,像某种精心绘制的电路图。
“音禾,下周一‘科技人文节’的预热直播,你这边准备好了吗?”赵主管从后面追上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差不多了,今晚再对一遍稿子。”夏音禾把叶子夹进文件夹。
“那就好,那就好。”赵主管搓了搓手,“陆总特别重视这个项目,你……加油。”
他说完匆匆走了,背影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夏音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这已经是这周的第七个,第七个用类似态度跟她说话的中层主管。
自从两周前陆烬在管理层会议上,把她负责的“科技与孤独”系列直播提为核心项目后,她周围的气压就变得微妙起来。
回到工位,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放的。
邻座的陈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刚才总裁办的lisa送来的,说是什么……项目启动礼物?”
夏音禾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极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一枚小小的、水滴形的深蓝色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
设计简洁,但做工精细得惊人,链扣处刻着几乎看不见的星辰纹路,像是把一片夜空摘下来,揉成了这枚坠子。
“哇,”陈姐低呼,“这蓝宝石成色……得六位数吧?”
夏音禾没说话。她用指尖轻轻触碰那颗坠子,触感温润,不像宝石,更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她注意到坠子背面有个极小的、针尖大的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微型定位器,她几乎能确定。
手机震动,是陆烬发来的消息:【合适吗?】
她回复:【很漂亮,谢谢。】
过了几秒,又一条:【戴着。】
不是问句。
夏音禾对着屏幕笑了笑,拿起项链。链扣很精巧,她自己有点够不着。正犹豫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帮你。”
陆烬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她工位旁。身上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敲键盘的声音停了,窃窃私语停了,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好像变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明着的,暗着的,都聚焦在这个角落。
夏音禾抬起头,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很深,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她想起露台上那个夜晚,想起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时的样子。
“好啊。”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撩起长发。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陆烬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时,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皮肤很暖,他的指尖很凉。
链扣扣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某个精密的锁被锁上。
“好了。”陆烬说,声音就在她耳后,很近。
夏音禾转过身,坠子正好落在锁骨下方,微微晃动。深蓝色的宝石衬着她的肤色,像夜空衬着月亮。
“好看吗?”她问,眼睛弯起来。
陆烬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寂静开始变得沉重,久到有人悄悄吸了口气。然后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但重得像承诺。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重新响起声音,键盘声,咳嗽声,椅子拖动声,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音禾,你和陆总……”
“同事关系。”夏音禾平静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坠子。
“可是,”陈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