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而已。”陆烬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额发上,“你讲得很好。”
“那个记者,”
“已经处理了。”陆烬打断她,语气平淡,“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夏音禾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那个记者,以及他背后的媒体,今后可能都不会再出现在任何星耀相关的场合里。
这就是他的方式。不解释,不争辩,直接抹去问题本身。
“陆烬。”她轻声叫他。
“嗯?”
“你不需要这样。”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自己处理。”
陆烬沉默地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知道你可以。”
他的手指抬起来,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但我还是想这样做。”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因为我想。”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像一堵移动的、密不透风的墙。
夏音禾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坠子。
冰凉的宝石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贴在皮肤上。
一段时间以后。
凌晨一点,夏音禾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停在“”这个数字上。
她念完最后一首诗,是辛波斯卡的《在一颗小星星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为把偶然称为必要而向它道歉/万一我错了,我就向必然道歉……”
弹幕缓慢滚动着:
【音音晚安】
【今天也辛苦了】
【谢谢你陪我们到这么晚】
夏音禾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她凑近麦克风,声音里带上一丝温柔的倦意:“好啦,今天的‘深夜哄睡’就到这里。大家早点休息,我们……”
话音未落,屏幕中央炸开一连串特效。
【用户“烬”赠送了“星空瀑布”x10】
虚拟的星辰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流光溢彩,持续了整整半分钟。弹幕瞬间沸腾:
【卧槽!烬总又来了!】
【十万块的礼物说砸就砸】
【音音快说谢谢老板!】
夏音禾看着那场过于华丽的电子流星雨,轻轻叹了口气。她点开私信窗口,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还是敲下一行字:
【太破费了,真的不用这样。早点休息吧。】
发送。对方几乎秒回:
【你下了我就下。】
很简单的五个字,但底下藏着某种固执的、孩子气的坚持,就像她不下播,他就绝不先离开。
夏音禾忍不住笑了。她对着麦克风说:“那……我下啦。大家晚安,好梦。”
关闭直播软件,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幽幽的蓝。她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接起来,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但依然熟悉。
“陆烬?”她轻声问。
“……嗯。”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结束了?”
“结束了。”她顿了顿,“你在哪?”
“办公室。”
夏音禾看向窗外。城市已经沉睡,但远处星耀科技双子塔的顶层,依然亮着一扇窗。
那么远,那么高,像夜空里一颗固执的孤星。
“又加班?”她问。
“没有。”陆烬停顿了一下,“在听你直播。”
“那你听到我念的诗了吗?”
“……听到了。”
“喜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喜欢。”他说,然后补充,“但你念到‘我为不能无所不在向所有人道歉’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为什么?”
夏音禾怔住了。那只是她换气时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连她自己都没注意。
“你怎么……”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他听得太仔细了。仔细到能捕捉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声调的微妙变化。
就像他用那些传感器收集办公环境数据一样,他在收集她的声音,每一个音节,每一处停顿,每一次气息的流动。
这应该很可怕。但她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因为那一句很难念啊。”她笑着说,“太长了,差点换不过气。”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像冬夜里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
“下次念短一点的。”他说。
“好。”夏音禾顿了顿,“你该睡了。”
“嗯。”
“真的会睡吗?”
“……如果你挂电话的话。”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坦白一个羞于启齿的秘密。夏音禾握着手机,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温柔地胀痛。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几乎每晚都是这样。
她下播,他打电话来,不说话,就听着彼此的呼吸。
有时候她困了,会迷迷糊糊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今天楼下的猫生了小猫,便利店新出的饭团很好吃,下雨天图书馆的梧桐叶掉了一地。
他从不打断,只是听着。直到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他才会挂断。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电话还没挂。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见那边传来很轻很轻的键盘敲击声,他还在工作。
“陆烬?”她小声叫。
敲击声停了。“嗯?”
“你骗我。”她半梦半醒,声音黏糊糊的,“你没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要沉默以对,他却忽然说:
“你的声音……能让我安静下来。”
说得那么直接,那么不加掩饰。像撕开一道伤口,给她看里面最脆弱的部分。
从那晚起,她养成了睡前给他打电话的习惯。
有时候念一段书,有时候只是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而他总是听着,从不催促,从不打断。
像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口井。
三天后的下午,夏音禾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遇见陈墨。
她正在等外带的美式,陈墨推门进来,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音禾,好巧。”
“陈经理。”她点头致意。
“叫我陈墨就好。”他走到柜台边,点了杯拿铁,然后很自然地站到她身边,“最近直播做得真好,我看了几期,弹幕都说你是‘治愈女神’。”
“谢谢。”夏音禾接过店员递来的咖啡,准备离开。
“等等。”陈墨叫住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票,“朋友送的,这周末的话剧票。你有兴趣吗?”
那是一张很精致的纸质票,烫金字体,演出是最近很火的小剧场话剧。夏音禾看了一眼,摇摇头:“抱歉,周末有安排了。”
“这样啊。”陈墨的表情有点失落,但还是保持着笑容,“那下次吧。”
“嗯。”
她转身推门离开,没注意到咖啡店角落的座位里,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上是刚刚拍下的照片,她和陈墨站在一起的侧影。
照片很快被发送出去。
顶层办公室,陆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消息,看见那张照片。光线很好,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夏音禾侧脸上,她正微微笑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而陈墨站在她身边,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那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陆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
“把陈墨调到深圳分公司,下周一报到。”
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了一下:“陆总,陈经理手头还有项目……”
“交接给副手。”陆烬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机票订明天最早的。”
“……好的。”
电话挂断。陆烬重新看向手机屏幕,指尖在照片上陈墨的脸上划过,很轻,但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
他不喜欢。
不喜欢别人靠她那么近,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眼神看她,不喜欢她对着别人笑,即使那只是一个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
他知道这不合理。知道这很偏执。知道正常人不该这样。
但他控制不了。
就像控制不了夜晚需要听她的声音才能入睡,控制不了每天要看无数遍监控里她的身影,控制不了在她桌上放那些小零食和小礼物,仿佛只有通过这些笨拙的方式,才能确认她是真实的,是存在的,是属于他的。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夏音禾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路过超市,可以买点菜。】
很家常的一句话。但陆烬看着那行字,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冰冷的情绪,忽然就平息了一些。
他回复:【你决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太麻烦。】
【那煮面吧,简单。七点半到你那儿?】
【嗯。】
放下手机,陆烬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工作文档上的字在跳动,但他有点看不进去。
他想见她。
现在就想。
晚上七点二十,夏音禾提着超市购物袋,站在陆烬公寓的门口。
这是她第三次来。第一次是他感冒,她煮了粥送来。
第二次是台风天,她被困在公司,他让她来避雨。这是第三次,没有理由,只是他说“晚上来做饭吧”,她就来了。
她按下门铃。几秒钟后,门开了。
陆烬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澡。他侧身让她进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买了很多?”他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面条,青菜,鸡蛋,还有一小盒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