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烬抬起眼,看向王振。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夏音禾注意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王副总的意思是?”陆烬开口,声音平稳。
“我的意思是,”王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星耀是科技行业的标杆企业,公众对我们的期待很高。任何可能影响公司形象的……个人行为,都应该谨慎处理。”
他说得很委婉,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坐在夏音禾旁边的赵主管脸色变了变,想开口打圆场,但被陆烬一个眼神制止了。
“具体指什么?”陆烬问,语气依旧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凝结。
王振笑了笑,那笑容很公式化:“陆总,我只是出于对公司的责任提醒。现在社交媒体发达,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尤其是管理层的情感生活,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被贴上‘公私不分’‘任人唯亲’的标签。”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对我们即将启动的b轮融资,可能会产生……负面影响。”
最后一句话落得很重。会议室里更静了,有人低头假装看文件,有人端起咖啡杯掩饰表情。
陆烬放下钢笔。金属笔身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安静里,清晰得刺耳。
“王副总,”他看着王振,眼睛深得像两口井,“你是在教我做事?”
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
王振的笑容僵了一下:“陆总误会了,我只是……”
“你只是在暗示,”陆烬打断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我的私人关系会影响公司决策,会影响投资人的判断,会影响星耀的形象。”
他站起身。椅脚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那么我告诉你,”陆烬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刀一样刮过王振的脸,“第一,我的私人生活,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第二,夏音禾负责的项目,业绩和数据都在那里。如果你质疑她的能力,可以拿证据出来说话。”
“第三,”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但更冷,“如果你对公司形象的理解,还停留在‘管理层的私生活不能见光’这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思维,那我觉得,你的岗位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了。”
说完,他直起身,拿起平板电脑。
“会议继续。”他对技术总监说,然后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离开的背影像一场小型风暴,刮过整个会议室。
门开了,又关上。
死寂持续了五秒。然后王振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撞到墙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这像什么话!”他指着门口,手指发抖。
没有人接话。几个高管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低下头。
夏音禾坐在原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看着陆烬离开的那扇门,看着门缝底下透出的走廊灯光,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会议草草结束。
夏音禾收拾好文件,走出会议室时,看见王振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脸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激动。
她没停留,径直走向茶水间。需要一杯冰水,冷静一下。
刚接好水,转身就看见王振走了进来。他挂了电话,看见她时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恼怒的表情。
“夏小姐。”他开口,语气不太自然。
“王副总。”夏音禾点头,准备离开。
“等一下。”王振叫住她,走到咖啡机前,背对着她操作机器,“刚才会议上……陆总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我不是针对你个人,但作为公司高管,我有责任提醒风险。”
夏音禾停下脚步,转过身。
“您说得对。”她平静地说,“维护公司形象很重要。”
王振没想到她会附和,表情松了松:“你能理解就好。其实以你的能力,去哪里都会有发展,没必要……”
“但是,”夏音禾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我对‘形象’的理解,可能和您不太一样。”
王振转过头。
“您认为,管理层的私人关系是‘负面形象’,需要隐藏,需要避讳。”
夏音禾看着他,眼睛很清澈,“但在我看来,一个健康的、公开的、相互尊重的关系,恰恰是‘正面形象’,它告诉所有人,这家公司的高管不是冷冰冰的赚钱机器,而是有温度、有情感、懂得经营亲密关系的人。”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您不觉得,这样的人,反而更值得信任吗?”
王振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当然,如果您还停留在‘私生活必须完美无瑕否则就是污点’的认知里,”夏音禾笑了笑,那笑容很礼貌,但底下藏着锋刃,“那可能确实需要更新一下思维了。毕竟,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了。”
她举起水杯,对王振示意了一下:“咖啡不错,您慢用。”
然后转身离开茶水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规律响起,不急不缓,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王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还握着刚接好的咖啡。杯壁滚烫,但他没感觉到。
他忽然想起陆烬刚才那句话,“你的岗位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后背渗出一点冷汗。
夏音禾没有回工位,她直接上了顶层。
总裁办公室外的助理看见她,立刻站起来:“夏小姐,陆总他……”
“在吗?”夏音禾问。
“在,但是……”助理犹豫了一下,“他说任何人都不见。”
“包括我?”
助理的表情更犹豫了。
夏音禾没为难他,只是说:“那我在这里等。”
她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沙发很软,旁边的绿萝长得茂盛,叶片垂下来,绿得发亮。
她拿出手机,点开陆烬的聊天窗口,打字:“我在你办公室外面。”
发送。
没有回复。
过了三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陆烬站在门口,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有点乱。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有压不住的红血丝。
“进来。”他说,声音很哑。
夏音禾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办公室里光线昏暗,窗帘拉上了一半。陆烬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都听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王振说的那些……”陆烬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愤怒,焦躁,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你不用在意。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夏音禾问,“把他调走?还是像对陈墨那样,发配到外地?”
陆烬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知道?”
“猜的。”夏音禾走到沙发边坐下,“陆烬,我们来谈谈。”
“谈什么?”他的声音绷紧了,“谈那些流言?谈那些人怎么看你?夏音禾,我可以让那些人闭嘴,可以让所有说闲话的人从这栋楼里消失,我可以……”
“但我不想那样。”夏音禾打断他。
陆烬僵住了。
“我不想你为了我,变成一个更糟糕的独裁者。”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你需要用权力去镇压异议的负担。”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陆烬,你今天的反应,直接离席,公开威胁王振,这只会让流言变得更糟。他们会说,你看,陆总为了那个女人,连高管都敢动。他们会说,夏音禾果然是祸水。”
“那你要我怎么做?”陆烬的声音抬高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假装没听见?任由他们羞辱你?夏音禾,我做不到!”
“那就公开。”夏音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们公开谈这件事。不是否认,不是回避,而是定义,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我们是什么关系。”
陆烬看着她,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反复几次。
“公开……”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枚苦果,“公开之后呢?让所有人盯着我们?让媒体每天扒我们的隐私?让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解读?”
“那也比现在这样好。”夏音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这样,我在暗处,你在明处,谁都可以揣测,谁都可以造谣。但如果我们站到阳光底下,清清楚楚地画出边界,这是我们的私事,这是我们的选择,那至少,谣言会少一些。”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陆烬,”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温柔下来,“你不可能永远把我藏在玻璃罩子里。我也不想永远活在‘陆烬的秘密情人’这个标签下。”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以夏音禾的身份,以你伴侣的身份。而不是以‘那个不能被提及的名字’。”
陆烬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又挪动了一寸,久到办公室的光线又暗了一分。
“你确定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公开之后……就没有退路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所有人都会用放大镜看我们。你会承受比现在多十倍的压力。”
“我知道。”夏音禾点头,“但我准备好了。”
“如果……”陆烬的手指颤抖起来,“如果你受不了呢?如果那些压力让你想逃呢?”
“那就逃啊。”夏音禾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明亮,“但我会拉着你一起逃。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逃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她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手掌下的皮肤微凉,但他的呼吸烫得吓人。
“陆烬,”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你的弱点。我是你的铠甲。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害我们。”
陆烬的睫毛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黑的海洋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坚定地沉淀下来。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重得像誓言,“我们公开。”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受不了了,”陆烬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不要一个人逃。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或者……一起逃。”
夏音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好。”她点头,“一言为定。”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穿过半开的窗帘,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光带正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温暖,明亮,像某种无声的祝福。
陆烬看着那道光,看着光里她纤细的手指,然后很轻、很轻地,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手背。
吻很轻,像羽毛。但夏音禾感觉到,他的嘴唇在颤抖。
“谢谢。”他低声说,“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身边。”
夏音禾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