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柔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
黑暗中,她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有好几秒完全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又是那个梦。
梦里她在那栋华丽得冰冷的别墅里,穿着丝绸睡裙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板。
苏观澜坐在钢琴前,背对着她,琴键上落着几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花瓣。她试着往门口走,手指刚碰到门把,钢琴声就戛然而止。
“柔柔,你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她背脊发凉。
她转过头,看见苏观澜已经站在她身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她看不懂的暗影。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争吵,摔碎的花瓶,被他捏得变形的手机,还有他把她拉回房间时手腕上留下的红痕,
“够了!”林紫柔捂住耳朵,指甲掐进头皮。
冷汗把睡衣粘在背上,湿漉漉的难受。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一下子铺满房间。
熟悉的书桌,墙上贴着高中时买的明星海报,角落里的梳妆台上还摊着昨晚复习的课本。
她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慢慢伸出手,摸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紧致,没有后来因为长期失眠和焦虑留下的细纹和暗沉。她跌跌撞撞爬下床,扑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十八岁,眼睛因为惊吓睁得很大,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但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骗不了人。林紫柔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回到认识苏观澜之前。
“三个月……”她喃喃自语,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镜面,“还有三个月。”
上一世,就是在三个月后的国际青年音乐节上,她第一次见到苏观澜。
那时她刚考上音乐学院,跟着朋友去长见识,在后台笨手笨脚差点摔了别人的小提琴,是苏观澜扶了她一把。
那时候的他已经是天才音乐家,十九岁就开了国际巡演。
他看她时眼神很专注,说她的手指很适合拉琴。林紫柔当时脸红心跳,以为那是爱情的开始。
结果呢?
结果那是噩梦的开始。
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林紫柔擦掉眼泪,爬过去看屏幕。
是陈晓晓,她最好的朋友,也是上一世带她去音乐节的人。
“喂?”林紫柔接起电话,声音还有点抖。
“柔柔!你睡了吗?”陈晓晓的声音兴奋得快要飞起来,“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林紫柔的心脏重重一跳。
“就、就是那个国际青年音乐节啊!我表哥在主办方那儿帮忙,说可以给我们弄两张内部票!而且是最靠前的位置!”
陈晓晓完全没察觉到好友的异常,自顾自地说着,“听说苏观澜也会来!就是那个苏观澜啊!天呐,我们能亲眼看到他了!”
苏观澜。
这个名字像根针,狠狠扎进林紫柔的脑子里。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抖,嘴唇发白。
“柔柔?你在听吗?你怎么不说话?”陈晓晓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我……”林紫柔张开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我不去。”
“啊?为什么啊?这票多难弄你知道吗,”
“我不去!”林紫柔突然拔高声音,把电话那头的陈晓晓吓了一跳,“晓晓,谢谢你,但是……我真的不去。”
她语气里的坚决和某种说不出的恐惧让陈晓晓愣住了。
“柔柔,你没事吧?声音怎么这样……”
“我没事。”林紫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就是……不想去。我对那种场合没兴趣。你找别人吧。”
“可是,”
“对不起晓晓,我有点累了,先挂了。”
没等对方回答,林紫柔就按掉了电话。手机从她颤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不去。
这辈子绝对不去那个音乐节,绝对不要再见到苏观澜。
她记得他所有可怕的样子,因为失眠而猩红的眼睛,莫名其妙爆发的脾气,把她关在别墅里不准出门的偏执,还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控制欲。
他送她昂贵的礼物,给她最好的音乐老师,在外人面前温柔体贴,可是关上门后,她连和男同学发条短信都要看他的脸色。
最后那段时间,她需要靠药物才能睡着,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时,脑子里会闪过跳下去的念头。
太可怕了。
那样的日子,一天也不想再过。
林紫柔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旁边是她的提琴,琴盒上贴着她小时候赢得的比赛标签。
她曾经那么热爱音乐,可后来连碰都不想碰琴,因为苏观澜说,她的琴只能拉给他一个人听。
她盯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它塞进最底层。
这一次,她要走完全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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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学音乐,不去有他的场合,离那个世界远远的。哪怕平庸,哪怕普通,至少她是自由的。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林紫柔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轻声对自己说:
“都过去了。这一次,我会好好的。”
音乐节现场的气氛热烈得让人头晕。
苏观澜坐在贵宾席第二排,位置很好,但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舞台上交响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激昂的曲子,铜管乐的声音尖锐地刺进耳朵,他皱紧了眉。
“还要多久?”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经纪人李姐。
“这才上半场呢。”李姐看他脸色苍白,忍不住叹气,“你又没睡好?”
苏观澜没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
睡好?他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昨晚又是睁眼到天亮,数羊数到五千多只,最后爬起来吃了两颗药,结果天亮时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黑眼圈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眼下两片青黑。
十九岁的年纪,本该是最有朝气的时候,他却像个被抽干精力的困兽,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窝着。
“再忍忍,下半场有个新秀独奏,听完我们就走。”李姐安抚道,“主办方特意安排的,给点面子。”
苏观澜“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其实不该来的。
这种青年音乐节,水平参差不齐,大部分时候都是些枯燥的炫技。但他最近巡演票房有点下滑,李姐说需要多露脸,维持公众形象。
形象。
苏观澜心里冷笑。谁在乎一个连觉都睡不着的音乐家?
中场休息时,他去了趟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难看得吓人,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用冷水扑了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走廊里传来年轻学生们兴奋的交谈声,关于音乐,关于梦想,关于未来。
那些词离他太远了。他的世界只有琴键、乐谱,和漫长无尽的夜晚。
下半场开始后,苏观澜已经决定提前离场。头疼越来越厉害,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当场发火。他朝李姐使了个眼色,起身猫着腰往外走。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亮起,照在一个穿白色礼服裙的少女身上。
她怀里抱着一把小提琴,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低着头。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在音响里响起:“接下来请欣赏小提琴独奏《晨光》,演奏者,夏音禾,音乐学院大一新生。”
大一新生。苏观澜脚步顿了顿。这种级别的音乐节,通常不会让这么年轻的学生独奏。
他打算继续往外走,琴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第一个音符飘出来的瞬间,苏观澜停住了。
不是技巧多么高超,虽然确实很稳,也不是曲子多么特别。
是那种……音色。清澈得像山涧溪水,温暖得像冬日早晨从窗帘缝漏进来的阳光。他形容不好,只觉得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烦躁,突然被这琴声抚平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像有人在紧绷的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苏观澜转过身,看向舞台。
少女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摆动。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唇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拉琴这件事本身就能让她快乐。
苏观澜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李姐轻轻拉他袖子:“观澜?”
他没动,眼睛还盯着台上。
曲子不长,大概七八分钟。结束时,少女睁开眼睛,朝台下鞠躬。
掌声响起,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真诚。她直起身时,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沉浸在音乐里的红晕。
苏观澜突然开口:“她是谁?”
旁边的助理小陈愣了一下,赶紧翻开节目单:“夏音禾,十八岁,音乐学院管弦系大一新生。哦,下面有行小字,说是破格获得独奏资格,专业老师强力推荐的。”
“夏音禾。”苏观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奇怪。他平时根本记不住这些陌生名字。
“要走了吗?”李姐问。
苏观澜犹豫了一下。头疼还没完全消失,但那种想立刻逃离这里的冲动,莫名其妙淡了一些。
他看了看出口,又看了看已经空荡荡的舞台。
“等会儿。”他说,“我去趟后台。”
李姐和小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苏观澜从来不去后台见这些“新人”,嫌麻烦,嫌应付。
今天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