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一片忙乱。
夏音禾刚把小提琴收进琴盒,手指还有点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大的舞台上独奏,虽然只是音乐节的中场节目,但台下坐着的可都是专业人士。
“音禾,拉得不错!”同学王璐跑过来拍她肩膀,“我在侧幕那儿听的,好几个老师都在点头呢。”
“真的吗?”夏音禾眼睛一亮,“我中间有一段差点抢拍,吓死我了。”
“没听出来,很稳。”
两人正说着,后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夏音禾抬头看去,看见几个人走进来,被工作人员引着往贵宾休息室方向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少年,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衬衫和长裤,皮肤白得有些过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的低气压。
夏音禾眨了眨眼。
她认识那张脸。
或者说,学音乐的没人不认识,苏观澜,十九岁就开国际巡演的天才钢琴家,她手机里还存着他的演奏视频呢。
他怎么会来后台?
正想着,苏观澜突然朝她这边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夏音禾下意识地笑了笑,是那种见到前辈时礼貌性的笑容。
苏观澜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身,径直朝她走过来。
夏音禾愣住了,旁边的王璐也愣住了,周围其他学生和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苏观澜在夏音禾面前站定,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他。
“你刚才拉的曲子,”苏观澜开口,声音有点低,带着没睡好的沙哑,“第二乐章那段快板,你为什么那样处理?”
夏音禾脑子空白了一秒。
她没想到对方开口第一句是这个。不是“拉得不错”,不是“恭喜演出成功”,而是直接问技术处理。
“就……”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原谱上那里是急促的跳弓,但我总觉得太急了,把早晨那种慢慢亮起来的感觉破坏了。所以我改成了连弓,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加了一点揉弦。”
她说完,有点忐忑地看着苏观澜。这种擅自改谱的行为,在严谨的音乐界其实有点冒险,尤其是对新人来说。
苏观澜沉默了几秒钟。他垂着眼睛,像在回想刚才的琴声。后台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夏音禾能清楚看见他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
“改得不错。”他突然说。
夏音禾睁大眼睛。
“那段原谱确实有问题。”苏观澜继续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话却多了起来,“作曲家写这首曲子时状态不好,那段快板太刻意。你处理得……更自然。”
“谢、谢谢。”夏音禾受宠若惊,耳朵有点发烫。
“你的琴声,”苏观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很干净。”
他说完,似乎觉得话说完了,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她。
“下周我在国家剧院排练。”他说,“你要来看吗?”
这下不止夏音禾,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的人都惊呆了。
苏观澜的排练现场?那可是从不对外开放的,连专业记者都很难进去。
夏音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愿意?”苏观澜眉头微皱。
“不是!我愿意!”夏音禾赶紧说,声音都提高了些,“只是……我真的可以吗?”
苏观澜点点头:“我让助理联系你。”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像一下子被点燃的小星星:“谢谢苏先生!我一定会去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苏观澜的目光在那梨涡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在苏观澜要离开的时候。
“苏先生!”夏音禾突然叫住他。
苏观澜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
夏音禾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刚才说的……我是真的很喜欢您的《夜之协奏曲》。特别是第二乐章那里,您处理颤音的方式,我练了好久都学不来。”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认真得像个在请教问题的小学生。没有刻意的恭维,就是单纯的喜欢和佩服。
苏观澜怔了一下。
他听过太多赞美,从小听到大。那些人夸他的天赋,夸他的技巧,夸他的成就。但很少有人这样具体地说,喜欢他某个乐章里的某个处理方式。
这种喜欢很纯粹,纯粹得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谢谢。”最后他只吐出这两个字,语气有点生硬。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脚步快了些,像是要逃离什么。李姐和小陈赶紧跟上,三人很快消失在后台的走廊尽头。
等他们走远了,后台才“哗”一下炸开。
“音禾!你听到了吗!苏观澜邀请你了!”王璐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得直晃。
周围其他学生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
“我的天,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他居然真的夸你了!我听说他脾气可怪了,从来不轻易夸人的!”
“音禾你要红了!那可是苏观澜啊!”
夏音禾被大家围着,耳朵嗡嗡响。她抱着琴盒,指尖还有点微微发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
“我就是……运气好。”她小声说,脸有点红。
“什么运气好,是你拉得好!”王璐拍她肩膀,“你没看他刚才听得多认真吗?我都看见了,他本来要走的,听到你的琴声就停下来了。”
夏音禾回想了一下,好像真是这样。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兴奋,有点紧张,还有点……受宠若惊。
另一边,苏观澜已经坐上了车。
李姐关上车门,转身看他:“观澜,你今天……有点不像你。”
苏观澜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哪里不像?”
“你从来不让外人看排练。”李姐说得很直接,“而且那女孩……你才第一次见她。”
苏观澜没睁眼,只是淡淡地说:“她琴拉得不错。”
“拉得不错的人多了去了。”李姐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你。你最近状态不好,要是再被媒体乱写……”
“那就让他们写。”苏观澜打断她,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我就是请个人看排练,能写什么?”
李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跟了苏观澜三年,知道这孩子脾气倔,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车里安静下来。苏观澜还是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刚才的琴声。
清澈、干净,像山涧里流动的泉水。
很奇怪。他听过那么多大师的演奏,技巧比她高超的大有人在,音色比她华丽的也不在少数。
但她的琴声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情感处理,就是一种质地,一种能让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噪音暂时停下来的质地。
而且她不怕他。
苏观澜清楚地记得她看他的眼神,有崇拜,有兴奋,有紧张,但没有害怕。
不像其他人,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刻意讨好。她就是很自然地跟他说话,像跟一个普通的学长说话一样。
这感觉……很新鲜。
“小陈。”苏观澜突然开口。
副驾驶上的助理赶紧回头:“苏先生?”
“下周排练的日程发我一份。”苏观澜顿了顿,“顺便……给她也发一份。”
“好的,我马上联系夏小姐。”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飞快地向后退去。苏观澜睁开眼睛,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浓重的黑眼圈,一副没睡醒的困倦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重新闭上眼睛。
希望这次不是个错误的选择。
夏音禾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她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到已经休息的妈妈。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餐桌上压着张纸条:“饭在锅里热着,记得吃。妈妈”
夏音禾心里一暖。她把琴盒小心地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盛了碗汤,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夏小姐您好,我是苏观澜先生的助理陈明。苏先生下周在国家剧院的排练时间是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地址和具体信息稍后发您。请确认是否能到场。”
夏音禾盯着手机屏幕,眼睛眨了好几下。
真的……不是做梦。
她放下勺子,手指在键盘上打字:“谢谢陈助理!我一定准时到!”
发送出去后,她又觉得语气太兴奋了,有点不好意思。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算了。她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周三下午两点。
四天之后。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洗漱完回到房间,夏音禾没有立刻睡觉。她打开电脑,搜出苏观澜的《夜之协奏曲》,戴上耳机听。
第二乐章缓缓流淌出来,钢琴声像夜晚的月光,清冷又温柔。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后台的场景,
苏观澜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很多,需要她仰头才能对视。他问她为什么那样处理那段快板,她紧张地解释,然后他说:“改得不错。”
夏音禾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还有点烫。
她关掉音乐,躺到床上。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片亮斑。
夏音禾盯着那片月光,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对周三排练的期待,有对自己今天表现的复盘,还有……苏观澜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