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柔把最后一份报考志愿表递给老师时,手指微微发抖。
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表格上清一色的会计、管理、市场营销专业,眉头皱了起来。
“紫柔,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你音乐底子那么好,好几个音乐学院的老师都问过你情况……”
“不考虑了。”林紫柔声音很轻,但很坚决,“老师,我想好了。”
老师叹了口气,在表格上盖章:“行吧。不过要是以后后悔了,转专业可不容易。”
后悔?
林紫柔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睛。她不会后悔的。比起被苏观澜控制到精神崩溃的恐惧,平庸一点又算什么呢?
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打来的。
“柔柔,你张老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没报任何艺术类专业?”妈妈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再考虑考虑?你从小学琴……”
“妈,我真的不想学音乐了。”林紫柔打断她,语气疲惫,“我就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小时候逼你练琴太狠了?”妈妈的声音低下来,“妈妈只是觉得你有天赋,不学可惜了……”
“不是的。”林紫柔咬住嘴唇,“我就是……不喜欢了。”
挂了电话,她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
远处音乐楼的窗户里飘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有钢琴,有小提琴,有长笛。她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每天背着琴盒穿梭在这些楼之间。
现在,她离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
朋友群里有消息弹出来,是高中玩得好的几个同学在约周末聚会。
林紫柔点开看了看,发现他们都在讨论各自考上的艺术学院,或者准备出国的音乐项目。
“紫柔,你真不学音乐了?”
“嗯,不学了。”她打字回复。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话题继续,但没人再她了。好像她一说不学音乐,就从那个圈子里被轻轻推了出来。
林紫柔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没关系,她想,新生活总会交到新朋友的。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苏观澜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昨天给夏音禾发了条消息,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研究莫扎特某首奏鸣曲的小提琴改编版本。夏音禾很快回复:“好啊!不过我这周课多,周末行吗?”
苏观澜想了想,打字:“周末我要练琴,你可以来我这儿。”
发送出去后,他又觉得不太对。会不会太直接了?
但夏音禾的回复很快到了:“好呀,地址发我。”
苏观澜盯着那个“好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他把别墅地址发过去,又补了一句:“下午两点,别迟到。”
“知道啦,苏老师。”夏音禾回了个小兔子敬礼的表情包。
苏观澜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有点傻,赶紧收起表情。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苏观澜从琴房出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但黑眼圈好像淡了些。
昨晚他听着夏音禾新发的录音,睡了六个小时。
他打开门,夏音禾站在门外,背着琴盒,手里还拎着个小纸袋。
“没迟到吧?”她笑着问。
“没有。”苏观澜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纸袋上,“那是什么?”
“楼下甜品店的栗子蛋糕。”夏音禾把纸袋递给他,“听说你爱吃甜的?”
苏观澜愣了一下。
他确实爱吃甜食,但从来没跟人说过。媒体拍到他买甜品的照片,还写过“天才音乐家的孩子气一面”这种报道,但他以为没人会当真。
“你怎么知道?”他接过纸袋。
“猜的。”夏音禾眨眨眼,“你弹琴的时候,处理那些甜蜜的旋律总是特别细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苏观澜心里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带夏音禾去琴房。
琴房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庭院,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黑色的三角钢琴上。墙角摆着谱架和几把椅子,书架上堆满了乐谱和唱片。
“这里隔音很好。”苏观澜说,“你可以随便练,不会吵到邻居。”
夏音禾在琴房里转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钢琴光滑的表面:“你平时就在这里练琴?”
“嗯。”
“一个人?”
苏观澜顿了顿:“嗯。”
夏音禾回头看他,眼神柔软了些:“不会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苏观澜避开她的目光,走到钢琴前坐下,“不是说要研究莫扎特么?谱子在这里。”
两人开始工作。说是研究,其实大部分时间是苏观澜在讲,夏音禾在听。他对那首奏鸣曲的理解很独特,有些观点夏音禾从来没听过。
“这里,”苏观澜的手指在谱子上点了点,“莫扎特写的时候应该是在模仿鸟叫。不是那种欢快的鸟叫,是清晨天刚亮,只有一两只鸟醒来的那种……孤独的叫声。”
夏音禾试着拉了一遍,按照他的理解处理揉弦的力度和速度。
琴声响起时,苏观澜闭上眼睛。
很奇怪,明明是他自己提出的解读,但通过夏音禾的琴声表达出来,好像又多了些什么。那种清晨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孤独感,被她拉得淋漓尽致。
一曲结束,琴房里很安静。
夏音禾放下琴,轻声问:“怎么样?”
苏观澜睁开眼,看着她,很久才说:“……很好。”
只是两个字,但夏音禾听出了里面的真诚。她笑了,梨涡浅浅的:“那继续?”
他们练了整整一下午。中途休息时,夏音禾打开带来的栗子蛋糕,两人分着吃了。苏观澜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周……”苏观澜突然开口,眼睛盯着蛋糕叉子,“你还有时间过来吗?”
夏音禾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心里冒出个念头。
“苏观澜,”她放下叉子,“你是不是……只是想有人陪你练琴?”
苏观澜的手顿住了。
他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已经出卖了他。
夏音禾心里一软。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一个人坐在贵宾席,周围全是人,但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疏离的孤独感。
“我每周可以来三次。”她轻声说,“周三、周五、周日,怎么样?正好可以向你请教很多问题。”
苏观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淡淡地说:“随便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夏音禾笑了,“不过你得答应我,我来的话,你要好好吃饭。刚才看你的冰箱,里面除了矿泉水就是咖啡。”
“你怎么知道?”
“休息的时候去厨房倒水看到的。”夏音禾认真地说,“睡眠不好,饮食再跟不上,身体会垮的。”
苏观澜别过脸:“……啰嗦。”
但夏音禾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从那天起,每周三、五、日下午,夏音禾都会出现在苏观澜的别墅。
有时他们真的在练琴,有时就只是各做各的事。
苏观澜在钢琴前写新曲子,夏音禾在窗边的地毯上看乐谱。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或者偶尔的琴键声。
但苏观澜发现,只要有夏音禾在,他的失眠就会好很多。不需要听录音,不需要吃药,只是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翻书、偶尔哼歌,他就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有次周日下午,苏观澜趴在钢琴上睡着了。
他原本在改一段旋律,改着改着,困意突然涌上来。等夏音禾从乐谱里抬起头时,发现他已经枕着手臂睡着了,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夏音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苏观澜动了动,没醒。
夏音禾蹲在钢琴边,看着他熟睡的脸。睡着了的时候,他脸上那种紧绷的、防备的神情完全消失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疲惫的少年。
她的心突然软成一团。
那天回去后,夏音禾熬了个夜。她在琴房里反复尝试,写了一段很短很简单的旋律。
没有复杂的技巧,就是几个温暖的和弦,像春日午后阳光,像冬天壁炉里的火,像……能让人安睡的声音。
周三再去别墅时,她把录好的音频发给苏观澜。
“这是什么?”苏观澜问。
“给你的。”夏音禾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写的……助眠曲。比之前那些练习录音更针对性一点。你可以睡前听。”
苏观澜点开听了一段。
琴声温柔得不像话,每个音符都像落在心尖上,轻轻柔柔地化开。
他闭上眼睛,感觉脑子里那些喧嚣的、杂乱的声音,被这琴声一点点抚平。
“只有你能听。”夏音禾补充道,脸微微发红,“我还没给别人听过。”
苏观澜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这很好听,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苏观澜把那首曲子设为单曲循环。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温柔的琴声流淌在整个房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那一晚,他睡了七个小时。
醒来时天刚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苏观澜拿起手机,看到夏音禾半小时前发的消息:“睡得好吗?”
他打字回复:“很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曲子,很喜欢。”
发送。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
周六下午,苏观澜在琴房里改谱子,改到第三页时笔尖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钢琴旁的那个米白色手机壳上,夏音禾昨天落在这儿的。
她周三来练琴时把手机忘在沙发缝里,直到周五才想起来,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