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排练之后,苏观澜的失眠好像真的找到了解药。
不是每次都有效,但十次里有五六次,他听着夏音禾发来的练习录音就能入睡。
有时是她特意录的巴赫、舒伯特,有时就是随手录的练习片段,甚至还有一次是她在琴房外边拉琴边哼歌,背景里能听见窗外雨声。
苏观澜把那些音频都存了下来,建了个单独的文件夹,命名为“s”。没什么特别含义,就是夏音禾姓氏的首字母。
他开始频繁地给她发消息。
起初是正经的音乐讨论。他会发一段自己新写的旋律,问小提琴部分怎么编配更好。
或者问她某个演奏技巧的处理方式。夏音禾总是很认真地回复,有时还会发自己试拉的录音过来。
后来渐渐变味了。
“今天天气不错。”下午三点,夏音禾正在上乐理课,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有点困惑。苏观澜不像是会闲聊天气的人。
“是啊,出太阳了。”她还是回了。
“适合练琴。”他秒回。
夏音禾看着这句话,眨了眨眼。所以……是要她练琴的意思?
“下课后就去琴房。”她回复。
“嗯。”
对话到此结束。夏音禾把手机收起来,托着下巴继续听课,心里却飘过一丝异样。总觉得……苏观澜最近联系她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一周后的傍晚,夏音禾和系里的几个同学从图书馆出来。大家商量着去哪吃饭,最后决定去学校后门新开的火锅店。
“音禾,把你那个学霸学长也叫上呗?”王璐挤挤眼睛,“就上次帮你改谱那个,陈默。”
夏音禾想了想:“我问问。”
她给陈默发了条微信,对方很快回复:“好啊,正好我也有点问题想请教你,关于你上次说的那个揉弦技巧。”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火锅店走。夏音禾没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里,苏观澜盯着那个方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今天原本只是路过,至少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巡演行程刚定下来,有几场在海外,李姐让他确认细节。车子等红灯时,他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就看见了夏音禾。
她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正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开心。
她身边围着三四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离她特别近,两人似乎在讨论什么,头都快凑到一起了。
苏观澜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观澜?”李姐察觉到他不对劲,“怎么了?”
“没事。”苏观澜声音很冷,“开车。”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但苏观澜的视线还死死盯着后视镜,直到那抹浅蓝色彻底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吃了药也没用,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夏音禾和那个男生靠得很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从来没对他那样笑过。
对他,她总是礼貌的,尊敬的,偶尔有点紧张。但从来没有那么……放松,那么自然。
苏观澜坐起身,抓了抓头发。凌晨四点的城市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夏音禾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她发的:“我去吃饭啦,晚点聊。”
晚点聊。但她吃完饭就没再找他。
苏观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上午,夏音禾刚上完专业课,抱着琴盒从教学楼出来。
“音禾!”
有人叫她。她一抬头,愣住了。
苏观澜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黑色长风衣,衬得皮肤更白了。
他戴着口罩和墨镜,但夏音禾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太明显了。
周围已经有学生在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啊?模特吗?”
“感觉有点眼熟……”
“等等,该不会是……”
夏音禾赶紧小跑过去:“苏先生?您怎么……”
话没说完,苏观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走。
“哎?等等,我的琴,”
苏观澜另一只手接过她的琴盒,脚步没停。他走得很快,夏音禾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穿过教学楼间的林荫道,拐进一栋比较偏僻的艺术楼。
苏观澜显然提前踩过点,轻车熟路地找到一间空琴房,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
琴房不大,只有一架钢琴和几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
夏音禾喘着气,还没反应过来,苏观澜已经转身面对她。
他没摘墨镜,但夏音禾能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
“苏先生,您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苏观澜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昨天和谁吃饭?”
夏音禾一愣:“啊?和同学啊,还有系里的学长……”
“那个戴眼镜的。”苏观澜打断她,“你们很熟?”
“陈默学长吗?他是研究生部的,帮过我几次忙……”夏音禾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抬起头仔细看苏观澜。虽然他戴着墨镜,但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种……焦躁不安的气息,都太明显了。
夏音禾心里冒出个大胆的猜测。
她歪了歪头,试探着问:“苏观澜,你是在……吃醋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观澜猛地别过脸,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是。”他声音硬邦邦的。
“那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不想你浪费时间。”苏观澜转回头,语气刻意放冷,“你现在的水平,应该把所有时间都用在练琴上,而不是……”
而不是和什么学长说说笑笑。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但夏音禾听懂了。
她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天才音乐家苏观澜,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陈默学长很厉害的。”她故意说,“他拿过国际比赛的金奖,对巴赫的研究特别深,我经常请教他,”
“我可以教你。”苏观澜打断她,语气有点急,“我比他要强。”
这话说得直白又自负,但夏音禾听出了一丝……别扭的急切。
她看着苏观澜。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握着琴盒带子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夏音禾突然心软了。
“好。”她轻声说,“那你教我。”
苏观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夏音禾继续说,“朋友还是要交的。练琴很重要,但生活不只有练琴。”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在苏观澜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雪松香味。
“而且,”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墨镜,好像能透过黑色镜片看到他的眼睛,“苏观澜,你不用吃醋的。”
苏观澜整个人僵住了。
“我和陈默学长只是普通朋友。”夏音禾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对你……是不一样的。”
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她赶紧后退一步,转移话题:“那个,你吃饭了吗?我们学校食堂的小炒肉还不错,要不要尝尝?”
苏观澜还站在原地,像尊雕塑。
过了好几秒,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夏音禾笑了,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琴盒:“那走吧。不过你得把墨镜口罩摘了,不然太显眼了。”
“不行。”苏观澜下意识拒绝。
“就摘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戴上。”夏音禾很自然地牵住他的衣袖,“走吧,再晚人多了要排队的。”
苏观澜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小小的,白皙的手指,攥着一小片黑色布料。
他喉结动了动,另一只手摘下了墨镜和口罩。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照在他脸上。夏音禾抬头看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亮的光线下看清他的脸。
好看是真的好看,但疲惫也是真的疲惫。黑眼圈淡了些,但还在。眼睛里有血丝,昨晚肯定又没睡好。
“你昨晚失眠了?”她问。
“……有点。”
“因为我?”
苏观澜没说话,但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了。
夏音禾心里叹了口气,松开他的衣袖,改成轻轻拉住他的手腕:“走,吃饭去。吃完饭我给你录新的助眠音频,我最近在练一首特别温柔的夜曲。”
苏观澜被她拉着走,脚步有些迟疑,但到底没挣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夏音禾走在前面,嘴角悄悄上扬。
原来传闻中脾气古怪的天才音乐家,也会因为看见她和别人吃饭而整夜失眠,也会别扭地吃醋,也会耳尖发红地否认。
好像……有点可爱。
而此刻的苏观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刚才说,对他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搅得他心神不宁。但与此同时,某种烦躁了一整夜的情绪,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夏音禾牵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暖。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