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六点五十分，科学主题餐厅“星尘之间”门口。
徐卓远提早十五分钟到达，手里拿着一个黑色金属材质的小方盒——那是他根据餐厅公开数据推算出的“适合首次非工作用餐赠送的礼物类型概率分布”后，选择的最高适配度物品。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衬衫和深色休闲裤，比平时多解开了一颗领扣。这个细节是他分析“休闲场合着装指南””，但考虑到本次场景参数，他选择了接受这个变化。
“久等了。”封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卓远转身，数据流在脑海中自动运行：封瑶穿浅蓝色连衣裙，配白色针织开衫，这是她平时穿衣风格中“柔和指数”。
“我也刚到。”徐卓远将小方盒递过去，“基于对餐厅主题的分析，这个可能符合今晚的语境。”
封瑶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精巧的星轨仪模型，只有掌心大小，但按下底座按钮后，会投射出微缩的银河系三维影像，几颗代表行星的光点沿着预定轨道缓缓运行。
“这是……我们自己项目的微缩版？”封瑶惊喜地问。
“是优化版。”徐卓远推了推眼镜，“我重新计算了天体运行参数，增加了可交互模块。你可以用手指拨动行星，它们会根据引力公式重新调整轨道，但最终会回归预设路径。”
封瑶轻轻触碰代表地球的光点，看着它在投影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就像人生轨迹，无论如何偏离，内心真正的方向总会引领我们回来。”
徐卓远怔了一下，这个比喻不在他的数据分析范围内，但他觉得“贴切指数”很高。
“我也有东西给你。”封瑶递过丝绒小袋。
里面是一枚铜质徽章，表面蚀刻着复杂而优美的数学方程式——麦克斯韦方程组。
“这是……”
“我在学校的旧物市场发现的。”封瑶微笑，“卖它的老教授说，这是三十年前物理竞赛的纪念章。我看到时就想到了你——用最简洁优美的公式，描述世界的复杂规律。”
徐卓远的手指抚过徽章表面，那些他熟稔于心的方程式此刻有了不同的质感。他小心地将徽章别在衬衫口袋上方：“它很契合。”
“两位就是封瑶小姐和徐卓远先生吧？”餐厅经理迎了出来，一位三十岁左右、戴着细框眼镜的女性，“我是林薇，也是这家餐厅的联合创始人。你们的创意方案让我很受启发——请进，你们的座位已经准备好了。”
餐厅内部设计确实别具匠心。天花板是动态星空投影，餐桌表面是交互式触屏，展示着当季的星座图。每道菜上桌时，服务员都会讲解其中的科学原理。
“我们坐在猎户座下方。”封瑶抬头看着投影，“传说中，猎户永远在追逐七姐妹星团，但永远追不上。”
“实际上是猎户座与昴星团在银河系中的相对运动造成的视错觉。”徐卓远本能地补充天文数据，随即停顿，“不过……神话版本更有诗意。”
封瑶笑了：“你能这么说，说明我的‘增加诗意参数’计划初见成效。”
点菜时，徐卓远习惯性地打开数据分析界面，却被封瑶轻轻按住手：“今晚不参考数据，就凭直觉选。选错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交换。”
这个提议让徐卓远的系统短暂地发出了“违背优化原则”的警告，但他选择忽略。最终，他点了分子料理版的“银河沙拉”，封瑶选了“火山熔岩巧克力”配“星空气泡饮”。
等菜间隙，林薇亲自过来为他们讲解餐厅的交互设计：“我们每个季度会更新投影内容，下个季度想做‘科学与艺术’主题。听说你们的项目正好是这方面的实践，如果方便的话，活动结束后我可以去参观学习吗？”
“当然欢迎。”封瑶说，“我们周五下午五点开始，如果您有时间……”
“我会调整日程。”林薇眨眼，“作为交换，如果你们的项目需要长期展示空间，我可以提供餐厅的非营业时段。我们一直在寻找有深度的科技艺术合作。”
这个提议让徐卓远立刻进入了工作模式：“餐厅的投影系统和音响设备规格如何？支持外部设备接入吗？”。如果你们有兴趣，活动结束后我们可以详谈。”
她离开后，封瑶看着徐卓远眼中重新燃起的技术光芒，轻声说：“你看，不刻意计划的时候，机会自己就来了。”
第一道菜上桌时，意外发生了。服务员在摆放“银河沙拉”时，不小心碰到了徐卓远手边的水杯。冰水洒出来，浸湿了他的衬衫袖口和那个刚别上的徽章。
“对不起！非常抱歉！”服务员惊慌失措。
“没关系。”徐卓远平静地说，但封瑶注意到他取下徽章时手指的轻微颤抖——那不是生气，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的紧绷。
林薇闻讯赶来，一边道歉一边递上干毛巾和吹风机。徐卓远礼貌但疏离地拒绝了额外帮助：“我自己处理就可以。”
去洗手间清理时，封瑶若有所思。她想起上一世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徐卓远似乎对突发状况和液体洒落有特别敏感的反应。那时她不明白原因，现在想来，可能与他封闭的成长经历有关。
五分钟后，徐卓远回到座位，袖口依然微湿，但神色已恢复平静。
“徽章给我。”封瑶伸出手，“我帮你擦干。”
徐卓远迟疑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封瑶用软布仔细擦拭徽章的每一个角落，动作轻柔而专注。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徐卓远系统再次预警的动作——她将自己的开衫披在了他肩上。
“你衬衫湿了，餐厅空调温度低，容易感冒。”
开衫还带着封瑶的体温和淡淡的柑橘香气。徐卓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数据显示心率上升了18，呼吸频率不规则，但系统同时反馈“舒适度指数上升”。
“这不符合……”
“今晚我们暂时不遵守那些‘符合’。”。”
整顿饭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进行。徐卓远逐渐适应了这种“非标准化”的互动，甚至开始主动分享一些非技术话题——他小学时参加过天文夏令营，第一次透过望远镜看到土星环的震撼；他母亲曾经想培养他成为钢琴家，但他更喜欢编程的可控性。
“所以你钢琴弹得那么好，是那时候打基基础？”封瑶问。
“母亲坚持了五年课程。”徐卓远说，“后来她再婚后搬去另一个城市，课程就停了。但我发现钢琴和编程有共通之处——都是通过有限元素创造无限可能。”
话题自然地转向家庭。徐卓远说起明天父亲可能会来，但不确定；母亲因为国际会议无法到场，但陈叔会代表她来。
“你紧张吗？”封瑶问。
徐卓远思考了几秒：“数据显示我有轻微焦虑症状，心率变异率比平时高12。但比起以前，现在更多的是……期待与不确定性的混合状态。这很矛盾。”
“不矛盾。”封瑶切下一小块巧克力，“期待是因为你在乎他们的看法，不确定性是因为你们的关系还在重新定义中。这都是正常的。”
餐后甜点时，林薇再次出现，这次带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士。
“打扰了，这位是周明远教授，市科技馆的顾问，也是我们餐厅的科学顾问。他听说你们的项目，很感兴趣。”
周教授气质儒雅，眼神锐利：“林薇给我看了你们的创意方案。我特别喜欢‘轨迹交汇点’这个概念。实际上，科技馆明年要筹备‘人际科学’主题展，正好在寻找青年团队合作。”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名片递给两人：“如果你们有兴趣，活动结束后我们可以约时间详谈。我看到方案里提到‘轨迹规划’的扩展想法，科技馆可以提供场地和资源支持。”
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让两人都愣住了。封瑶率先反应过来，双手接过名片：“非常感谢周教授，这是对我们项目的巨大认可。活动结束后，我们会尽快与您联系。”
周教授离开后，林薇笑道：“看来今晚不仅是晚餐，还是机会之夜。不打扰你们了，甜点算我请客。”
星空投影切换到了夏季银河，一条光带横跨整个餐厅天花板。封瑶仰头看着，忽然说：“你知道吗，上一世……我是说，如果人生有另一种可能，我可能会因为胆怯而错过很多这样的时刻。”
徐卓远安静地听着。
“我会因为害怕被拒绝而不敢邀请你合作，因为担心做不好而放弃领导项目，因为觉得配不上而远离所有美好的可能性。”封瑶转头看他，“但现在我明白了，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去做。”
徐卓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的数据模型显示，人在面对不确定性时，通常有两种反应：规避或探索。我以前属于前者，但现在……正在学习后者。”
“是什么改变了？”封瑶明知故问。
徐卓远看向她，星空投影的光在他眼中闪烁：“出现了一个关键变量，她的行为模式无法用我现有的任何模型预测，但所有结果都指向系统优化。”
封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变量教会我，有时候最高效的路径不是直线，而是允许适当偏离的曲线。”徐卓远继续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就像你刚才说的，轨迹无论如何偏离，内心真正的方向总会引领我们回来。”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势：“我的系统还在学习情感参数，可能会出错，可能会需要重新校准。你愿意继续担任这个关键变量的角色吗？”
封瑶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徐卓远的手温暖而稳定，指尖有长期敲击键盘形成的薄茧。
“我愿意。”她说，“而且我保证，不会让系统崩溃。”
离开餐厅时已经九点半。夜空清澈，真正的星辰在天幕上闪烁。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回宿舍区。
经过实验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是顾言，背着小提琴盒，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表情。
“顾言？这么晚还在练习？”封瑶打招呼。
“周五的演出，我想做到最好。”顾言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下，“你们这是……约会？”
徐卓远正要启动“社交场合标准回应协议”，封瑶已经自然地回答：“算是项目合作伙伴的深度交流。你呢，吃晚饭了吗？”
顾言拍了拍琴盒：“吃过了。其实……我是在逃避宿舍。我室友今天收到国外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全家在宿舍庆祝，我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封瑶和徐卓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要一起去喝点东西吗？”封瑶提议，“我知道艺术楼旁边的小咖啡厅还开着。”
顾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咖啡厅里几乎没人。三人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热可可。在温暖的灯光和巧克力香气中，顾言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我父母都是音乐家，他们希望我能沿着他们的路走。”他搅动着杯子里的，“但我其实……有点害怕。音乐对他们来说是生命，对我来说却像是沉重的期待。”
“你喜欢音乐吗？”徐卓远突然问。
顾言愣了一下：“喜欢。当我忘记那些期待，只是纯粹演奏的时候，我喜欢。”
“那么问题不在于音乐，而在于期待。”徐卓远逻辑清晰，“你可以重新定义音乐对你的意义，而不是接受别人的定义。”
封瑶补充：“就像我们的项目，一开始大家都认为只是科技展示，但我们赋予了它情感内核。你可以做同样的事——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音乐表达。”
顾言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其实……我私下在写一些融合电子乐和古典乐的曲子，但从来没给人听过。觉得不够‘正统’。”
“周五演出结束后，如果你愿意，可以放给我们听。”封瑶说，“徐卓远对音频编程很熟，也许能给你技术建议。”
“真的吗？”顾言看向徐卓远。
徐卓远点头：“我研究过音乐情感分析算法。不同的和弦进行和音色组合会触发不同的神经反应。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一个实验性项目。”
这个意外的提议让顾言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们又聊了半小时，直到咖啡厅打烊。
送顾言回宿舍后，封瑶和徐卓远继续往女生宿舍方向走。
“你今天帮了很多人。”封瑶说。
“这是效率最高的选择。”徐卓远认真分析，“帮助顾言解决创作困境，可能在未来产生高质量的音乐合作；周教授和林薇的邀约，为项目扩展提供了新路径；还有……”
“还有什么？”
徐卓远停下脚步，他们已经到了宿舍楼下：“还有，与你共度今晚，让我的‘非工作社交数据库’增加了47的有效样本。这对系统升级至关重要。”
封瑶忍不住笑出声：“你能不能有一次，不用数据分析来表达感受？”
徐卓远思考片刻，然后做了一件完全不在他任何协议中的事——他轻轻拥抱了她。
这个拥抱很短暂，很克制，但真实。
“这样表达可以吗？”他松开手，耳尖通红，“数据显示，拥抱能促进催产素分泌，增强信任感。但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基于非数据分析的冲动行为。”
封瑶的心柔软成一团：“可以。而且，你的系统应该记录：这个表达方式的准确率是100。”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转身跑进宿舍楼：“明天见！最后彩排加油！”
徐卓远站在原地，手指碰了碰刚被吻过的地方。他的系统疯狂弹出各种警告和提示，但他全部忽略了。
良久，他打开手机，在“重要轨迹记录库”
回到宿舍后，封瑶收到徐卓远发来的消息：“刚计算了明天的天气，晴朗，气温18-24度，适合室外设备调试。另，系统已自动预约明早八点的艺术楼使用权，我们可以提前两小时进行最终检查。”
然后是第二条：“晚安。今晚的星空很亮。”
封瑶回复：“晚安。明天见，我的技术顾问。”
她走到窗边，看向夜空。星星安静地闪烁，像无数个温柔注视的眼睛。
明天就是项目正式展示的日子，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成长，都将汇聚成那个时刻。但此刻，封瑶觉得最重要的已经不是明天的成功，而是这一路上所有的轨迹交汇——与父亲的修复，与团队的成长，与徐卓远一步步靠近的每一个瞬间。
重生给了她第二次机会，但真正让一切不同的，是她这一次选择勇敢地伸出手，去触碰，去连接，去爱。
而那个曾经封闭在自己的算法世界里的男孩，也正一点一点地打开门，让星光洒进来。
倒计时七天结束，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们将一起迎接那个等待已久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