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实验楼307室的门虚掩着。
封瑶提着两份早餐推门而入时,发现室内灯光已经亮起。徐卓远背对着门口站在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法架构的优化思路。他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随意挽着,专注得甚至没听到开门声。
“这么早?”封瑶将早餐放在靠窗的桌上,豆浆还是温热的。
徐卓远转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却清亮:“昨晚想了想江屿教授那篇论文,有几个点可以应用到我们项目的实时渲染模块。”他走近,自然地接过封瑶递来的豆浆,“你更早。李记排队至少要十五分钟。”
“起得早,就当散步。”封瑶打开自己那份早餐,将包子掰开一半递过去,“你肯定没吃。”
徐卓远没有否认,接过包子时指尖相触。他咬了一口,忽然说:“昨晚我整理了我们项目的迭代计划,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这周完成,需要你帮忙测试叙事逻辑与算法的接口。”
“没问题。”封瑶拿出笔记本,“我昨晚也画了个情感节点的视觉呈现草图,等会儿秦雪来了可以讨论。”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闹声。林子涵、周睿和苏晴几乎是同时到达,三人抱着一堆器材和资料。
“早啊两位核心!”周睿精神抖擞,“我昨晚搞到凌晨三点,把动态轨迹预测的算法优化了一版,精度提升了百分之八!”
林子涵放下怀里的投影仪:“我联系了清大那边的会务组,拿到了往届论坛的详细资料。今年评审团除了江屿教授,还有北大的王院士和浙大的陈教授,都是跨学科领域的重量级人物。”
苏晴则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姑姑在科技馆工作,借到了最新款的体感交互设备,试用期两周——正好覆盖我们准备期!”
工作室迅速热闹起来。七点半,全员到齐。秦雪和顾言带来了艺术学院的最新设备——一套高精度数位板和专业的音频合成软件;夏衍则默默调试好了工作室的网络架构,服务器已经开始运行初步的模拟程序。
“好了,各位。”徐卓远拍了拍手,工作室安静下来,“四周时间,目标是让项目迭代到全国赛水准。按照昨晚的分组——”
“等一下。”封瑶忽然举手,“在分组前,我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她。封瑶走到白板前,在徐卓远的架构图旁画了一个同心圆:“这是我们的项目核心——‘情感轨迹’。既然是核心,就不能只是某个模块的附加功能。我建议,我们重新设计整体架构,以情感计算为引擎,所有技术模块都围绕这个引擎运转。”
秦雪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不是先有轨迹数据再赋予情感色彩,而是情感本身生成轨迹?”
“对。”封瑶点头,“算法识别情绪节点,艺术呈现同步生成,音乐、视觉、交互全部实时响应。这样才真正实现‘沉浸式体验’。”
工作室陷入短暂沉默。周睿挠挠头:“技术上可行,但工作量会翻倍。情感计算本身就够复杂,还要实时驱动所有模块”
“可行。”徐卓远忽然开口。他走到白板前,在封瑶的圆圈外迅速勾勒出新的架构,“用分层异步处理:底层情感识别引擎,中间层数据转换,顶层多模态输出。夏衍,服务器能支持这样的并行计算吗?”
夏衍推了推眼镜,快速在电脑上模拟:“如果优化线程调度,可以。但需要重新设计缓存机制。”
“那我来。”徐卓远毫不犹豫,“周睿继续优化预测算法,但要接入新的情感识别接口。林子涵和苏晴负责交互模块的改造。秦雪和顾言——你们的工作最关键,需要根据底层情感数据,设计动态的艺术生成规则。”
“那我呢?”封瑶问。
徐卓远看向她:“你和我一起搭建情感识别引擎。这是项目的灵魂,需要叙事学和计算机科学的深度结合。”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是唯一能准确描述那些情感节点的人。”
分组确定后,工作室陷入高效而专注的忙碌。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交织成独特的白噪音。
封瑶坐在徐卓远旁边的工位,两人共用一个双屏显示器。左屏是代码界面,右屏是情感节点的叙事逻辑图。
“第一个关键节点,‘初见’。”封瑶指着自己绘制的情绪曲线,“特征应该是混合性的——好奇、期待、些许不安。在视觉上”
“可以用色彩渐变和粒子缓慢聚集来表示。”秦雪凑过来,在数位板上快速勾勒出草图,“光线从模糊到清晰,形状从混沌到初具轮廓。”
顾言戴着耳机,手指在idi键盘上试了几个和弦:“音乐上可以用动机的初次呈现,但不要完全展开,留白很重要。”。粒子聚合速度与好奇值正相关,光线清晰度与期待值相关,形状稳定性与不安值负相关”
封瑶看着他将抽象情感量化为精确数值,忽然轻声说:“就像把心跳变成代码。”
徐卓远手指微顿,侧头看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封瑶微笑,“只是觉得,我们正在做一件很浪漫的事——用最理性的方式,表达最感性的内容。”
徐卓远耳尖微红,转回头继续敲代码,声音却很轻:“是很浪漫。”
中午时分,工作室的门被敲响。来的是江教授,身后还跟着一个戴金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没打扰你们吧?”江教授笑呵呵地说,“这位是文学院的刘教授,李教授的同事。他对你们的跨学科项目很感兴趣,想来看看。”
刘教授打量着工作室,目光落在白板上的架构图:“情感计算驱动叙事?很有意思的构想。封瑶同学,李教授给我看过你的叙事学分析报告,很有见地。”
“谢谢刘教授。”封瑶礼貌起身。
“坐坐,你们忙你们的。”刘教授摆摆手,却走到白板前仔细研究,“这个‘遗憾’节点的处理你们打算怎么呈现‘未完成感’?”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徐卓远调出初步模拟程序,封瑶则解释道:“在视觉上,我们设计为轨迹突然中断,但留下淡淡的光痕;音乐上,主旋律戛然而止,但和声继续悬置;交互上,用户可以‘触摸’那些光痕,触发原本可能发生的轨迹延展”
“让观众参与‘弥补遗憾’的过程?”刘教授若有所思,“这个设计很大胆,也很危险。如果处理不好,会显得矫情或肤浅。”
“所以我们正在细化规则。”徐卓远调出算法约束条件,“不是所有遗憾都能被‘弥补’,有些只能被‘见证’。系统会根据原始数据的强度,决定开放多少交互可能性。”
刘教授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难怪李教授这么推崇你们。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不止是技术创新,更是人文关怀。”他转向江教授,“老江,你们学院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江教授一脸得意:“那是。对了,有个好消息——清大那边刚来通知,江屿教授下周要过来开个短期讲座。他特意说要抽时间见见你们团队。”
这消息让所有人都振奋起来。提前见到导师级人物,意味着可以更早获得指导。
送走两位教授后,林子涵忍不住握拳:“太棒了!如果能得到江屿教授的当面指点”
“前提是我们这周要拿出像样的第一阶段成果。”徐卓远冷静道,“继续工作吧。封瑶,我们需要在明天之前完成基础引擎的测试版。”
“明白。”
下午的工作更加紧张。封瑶负责的情感分类规则越来越细致,从最初的六种基础情绪扩展到二十四种混合状态。徐卓远则将这些规则一一实现为可运行的代码。
偶尔遇到难以量化的情感状态,两人就会停下来讨论。
“这种‘欣慰的伤感’怎么处理?”封瑶指着笔记本上的一段描述,“就像看到旧物时的感受——温暖,但带着时间流逝的怅然。”
徐卓远思考片刻,在代码中调整参数:“将温暖和怅然设定为两个维度,但建立负相关关系。温暖值越高,怅然值的表现越克制,转化为一种柔和的衰减。”
“像夕阳的光。”封瑶忽然说。
“什么?”
“这种情感的表现,应该像夕阳的光——明亮,但在逐渐变暗;温暖,但你知道它即将消失。”封瑶描述着,眼中有着动人的光。
徐卓远看了她几秒,然后在参数注释栏认真写下:“表现模式:夕阳渐变。基准色:暖橙色。衰减曲线:指数缓降。”
傍晚五点,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意外——徐卓远的母亲,许静。
她提着两个大保温袋,笑容温婉:“江教授跟我说你们在加班。阿姨做了些饭菜,大家趁热吃。”
“阿姨好!”团队众人连忙起身。
许静将保温盒一个个打开,菜香瞬间弥漫整个工作室: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蚝油生菜、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盒米饭。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许静有些不好意思,“卓远说你们团队六个人,我就多做了些。”
“太合口味了!”周睿已经眼睛发亮,“阿姨您简直是救星,我快饿晕了。”
许静被逗笑了,目光却落在封瑶身上:“瑶瑶,快来吃。听说你今天忙了一整天?”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封瑶微微一怔,随即心里一暖:“谢谢阿姨。”
吃饭时,许静就坐在封瑶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徐卓远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阿姨,您做的菜真好吃。”秦雪由衷称赞。
“喜欢就好。”许静温柔地说,“你们年轻人搞科研辛苦,营养要跟上。以后周末要是加班,阿姨可以给你们送饭。”
“妈,”徐卓远轻声说,“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许静看着儿子,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以前妈妈很少给你做饭。现在有机会,反而觉得是种幸福。”
工作室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徐卓远的家庭情况——父母早年离异,父亲在国外,他与母亲的关系一度很疏远。
封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徐卓远的手。他回握住她,然后对母亲说:“那谢谢妈。”
许静眼睛微微湿润,笑着点头:“快吃吧,菜要凉了。”
饭后,许静坚持要帮忙收拾。趁着大家在清洗保温盒,她将徐卓远和封瑶叫到窗边。
“卓远,你爸爸上周联系我了。”许静的声音很轻,“他说年底可能会回国,想见见你。”
徐卓远身体微微一僵。封瑶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您怎么想?”徐卓远问。
“我尊重你的决定。”许静看着他,“你已经是大人了,有自己的判断。只是妈妈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徐卓远沉默片刻:“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许静点头,又转向封瑶,“瑶瑶,周末来家里吃饭的事,别忘了。阿姨会好好准备的。”
“我一定去。”封瑶微笑。
送走许静后,工作室重新投入工作,但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徐卓远比之前更加沉默,敲代码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晚上九点,第一阶段的基础引擎终于完成了第一次完整运行。
屏幕上,模拟的情感数据开始流动。从“初见”的粒子聚集,到“共鸣”的光线交织,再到“遗憾”的轨迹中断虽然还很粗糙,但已经能看出雏形。
“成功了!”周睿欢呼。
大家围在屏幕前,看着那些由他们共同创造的情感轨迹,眼中都有光。
封瑶侧头看徐卓远,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格外清晰。她悄悄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刻——不是拍他,而是拍屏幕光在他眼中的倒影。
徐卓远似有所感,转过头来。封瑶迅速收起手机,假装在看屏幕。
“明天,”徐卓远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开始第二阶段:优化实时响应。今天辛苦了,大家先回去吧。”
团队成员陆续离开。封瑶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等到只剩他们两人。
“我送你回宿舍。”徐卓远自然地说。
秋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人并肩走着,影子时而交叠。
“你父亲的事”封瑶轻声开口。
“我在想该怎么面对。”徐卓远坦白,“他离开十年了。我对他几乎没什么记忆,只有些模糊的片段——教我骑自行车,陪我看星星。”
“你想见他吗?”
徐卓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封瑶以为他不会回答。
“想。”他终于说,“但不是为了和解或抱怨。我只是想看看现在的他是什么样子,想告诉他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了想做的事,有了”他顿了顿,“有了重要的人。”
封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徐卓远继续说,“我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离开,不是为了指责,只是想理解。然后然后就可以真正放下了。”
封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路灯下,她的眼睛明亮如星:“徐卓远,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成熟。”
“是你改变了我。”徐卓远轻声说,“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还是那个把自己关在壳里的人。”
封瑶摇头:“是你自己选择了走出来。我只是恰好在那里。”
“不是恰好。”徐卓远握住她的手,“是命中注定。”
他们就这样站在路灯下,影子融在一起。远处传来其他晚归学生的说笑声,但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末去你家,”封瑶忽然说,“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准备胃。”徐卓远难得开起玩笑,“我妈可能会做一桌子菜。还有我小时候的相册,她肯定会拿出来给你看。”
“那我倒是很期待。”封瑶笑,“想看看小时候的徐卓远是什么样子。”
“很普通的小孩。”徐卓远说着,耳根又红了,“可能还有点孤僻。”
“现在不孤僻了。”封瑶认真地说,“现在你有团队,有目标,有我。”
徐卓远深深地看着她,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嗯,有你了。”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两个人都心跳加速。
走到宿舍楼下时,封瑶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接通,屏幕上出现母亲温柔的脸:“瑶瑶,还没回寝室吗?”
“马上就回去了。”封瑶将镜头转向徐卓远,“妈,这是徐卓远。”
徐卓远立刻站直身体,略显紧张:“阿姨好。”
封瑶母亲眼睛一亮:“卓远啊,常听瑶瑶提起你。你们那个项目获奖了是不是?恭喜恭喜!”
“谢谢阿姨。”徐卓远礼貌地说,“主要是封瑶的贡献大。”
“你们互相成就嘛。”封母笑得很开心,“瑶瑶,周末回家吗?妈妈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封瑶看向徐卓远,他微微点头。于是她说:“这周末要去卓远家吃饭,下周回好吗?”
“好好好,是该去拜访一下。”封母连连点头,“代我向卓远妈妈问好。那你们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封瑶和徐卓远相视一笑。
“看来,”徐卓远说,“我们的轨迹正在被越来越多人见证。”
“也正在被越来越多人祝福。”封瑶补充。
宿管阿姨开始关门了。封瑶正要进去,徐卓远忽然叫住她:“封瑶。”
“嗯?”
“今天你说,我们在做一件浪漫的事——用最理性的方式表达最感性的内容。”徐卓远看着她,“我想说,对我来说,最浪漫的事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和你一起做这件事。”
封瑶感觉心里某处柔软得不可思议。她走回来,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明天见,我的搭档。”
然后她转身跑进宿舍楼,留下徐卓远一个人站在路灯下,良久,抬手碰了碰被吻过的脸颊,笑了。
回到寝室,封瑶打开那个素色笔记本,写下:“重生第三百九十五天,我们正在创造一种新的语言——用代码写诗,用数据绘画,用算法谱曲。”
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而最好的作品,是我们共同写下的未来。”
窗外,月光如水。而307工作室的灯还亮着一盏——徐卓远又回去了,他说还想优化一个参数。
封瑶给他发消息:“别太晚。”
他回:“很快就好。你早点睡。”
配图是一张照片——他拍下了她傍晚时在工作室专注侧脸的剪影,背后是满白板的架构图。照片角落,他写了一行小字:“我的光在工作。”
封瑶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设为手机屏保。
这一世的轨迹,不止在向前延伸,还在向上生长。像两棵并肩的树,根在地下交织,枝叶在空中相触,共同迎接阳光雨露。
而她知道,这生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