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五点半,徐卓远在封瑶宿舍楼下等她。
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毛衣和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秋风有些凉,他将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宿舍大门处。
封瑶准时出现。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搭浅咖色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到徐卓远时眼睛微微弯起。
“等很久了?”她快步走来。
“刚到。”徐卓远将纸袋递给她,“路上看到栗子糕,记得你说过喜欢。”
封瑶打开纸袋,热乎乎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拿起一块递给徐卓远:“一起吃。”
两人站在宿舍楼前的银杏树下分食栗子糕,金黄的叶子偶尔飘落。有认识的同学经过,朝他们投来善意的笑容。
“紧张吗?”封瑶吃完最后一口,擦着手问。
徐卓远摇头:“有你在,就不紧张。”
他们并肩朝校外走去。徐卓远预订的是一家私房菜馆,环境清雅,有独立包间。路上,他简单介绍了父亲近些年的情况——徐文柏在海外从事材料科学研究,这次回国是参与清大一个联合实验室项目。
“他和我妈离婚后,其实一直试图联系我。”徐卓远的声音平静,“但我那时候拒绝了所有沟通。”
“现在呢?”
“现在我想,也许可以尝试重新认识他。”徐卓远停下脚步,看着封瑶,“就像重新认识自己一样。”
封瑶握了握他的手:“我陪着你。”
菜馆的包间里,徐文柏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上次在工作室时放松些。看到两人进门,他立即站起身。
“卓远,封同学。”他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笑容,“快请坐。”
落座后,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服务员进来倒茶,打破了这份安静。
“这家的清蒸鲈鱼很不错。”徐文柏将菜单推到徐卓远面前,“你们看看还想吃什么。”
徐卓远接过菜单,自然地转向封瑶:“有什么想吃的?”
“你点就好。”封瑶微笑。
点完菜,徐文柏斟酌着开口:“封同学,听卓远说你们的光迹项目进展很顺利。我虽然不是计算机专业,但很佩服你们年轻人的创造力。”
“谢谢徐叔叔。”封瑶礼貌回应,“主要是团队每个人的努力,徐卓远作为项目负责人,承担了很多。”
徐文柏看向儿子,眼神复杂:“他一直很优秀。”
徐卓远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我看了你们工作室的白板。”徐文柏继续说,“那些架构图很精妙。尤其是情感参数直接映射艺术输出的想法,非常大胆。”
这句话让徐卓远抬起了头:“您看得懂?”
“我研究材料,本质也是寻找不同物质属性间的映射关系。”徐文柏语气认真,“跨领域的思想往往能碰撞出火花。你们的项目,让我想起年轻时在it听过的一场讲座——关于艺术与科学的交融。”
他讲述起那段经历,语气渐渐放松。徐卓远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技术细节。
封瑶注意到,当徐文柏谈到专业领域时,那种僵硬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学者特有的专注和热情。而徐卓远倾听的姿态,也远比她预想的开放。
菜品陆续上桌。徐卓远自然地给封瑶夹了一块鱼肉,挑掉了刺才放进她碗里。这个小动作被徐文柏看在眼里,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欣慰。
“对了,”徐文柏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跨模态研究文献,可能对你们的项目有帮助。还有江屿教授近年发表的论文合集。”
徐卓远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眼神亮了起来:“这篇关于神经美学与计算模型的论文,我们一直在找”
“我知道。”徐文柏微笑,“所以特意复印了。”
封瑶看着这对父子就着论文讨论起来,尽管话题专业,氛围却难得融洽。她悄悄松了口气,低头吃菜。
讨论间隙,徐文柏转向封瑶:“封同学将来打算继续深造吗?”
“想申请交互艺术相关的研究生。”封瑶回答,“但具体方向还要看项目完成后的思考。”
“很好。”徐文柏点头,“年轻时多尝试,才能找到真正的热情所在。”他停顿了一下,“卓远母亲下个月回国,如果你们有时间”
“到时候看项目进度。”徐卓远平静地说,“但可以一起吃顿饭。”
这个回答让徐文柏明显松了口气。
晚餐结束时,徐文柏坚持付了账。走出菜馆,夜色已深,街灯温暖。
“我送你们回学校。”徐文柏说。
“不用了,我们散步回去。”徐卓远看了看封瑶,“您住得远,早点回去休息。”
徐文柏没有坚持。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徐卓远:“这是你妈妈托我带给你的一一十八岁生日礼物,虽然迟了两年。”
徐卓远接过盒子,没有说话。
“那我先走了。”徐文柏朝封瑶点点头,“封同学,谢谢你来。”
看着父亲的车驶远,徐卓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小盒子。封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过了好一会儿,徐卓远才轻声说:“比想象中容易。”
“因为你们都准备好了。”封瑶说。
徐卓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简洁的机械表,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给我们的光——永远爱你的妈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好盒子,牵起封瑶的手:“走吧,回学校。”
回程路上,他们走得很慢。徐卓远说起小时候的事——父亲出国前,曾带他去天文馆,教他认星座。
“他指着猎户座说,这三颗星连成一线,是冬季星空中最明亮的轨迹。”徐卓远抬头看向夜空,“那天之后没多久,他就出国了。我再也没去过天文馆。”
封瑶握紧他的手:“这周末,我们一起去吧。”
“好。”
走到校门口时,徐卓远的手机响了。是沈知行。
“徐学弟,抱歉这么晚打扰。江老师让我问一下,你们周一方便来实验室提前做个演示吗?他临时有个会议,原定的讲座时间可能要调整。”
徐卓远看向封瑶,她点头。
“可以,具体时间您定。”
挂了电话,封瑶笑道:“江教授比我们还急。”
“是沈学长在推动。”徐卓远若有所思,“他今天下午又来了工作室,和周睿讨论了整整三个小时算法优化。”
“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厉害。”徐卓远坦诚道,“而且他的研究方向和我们高度重合。。”
“那要不要邀请他加入顾问团?”封瑶提议,“正式讲座前,有他这样的专业人士帮忙把关,会更好。”
徐卓远点头:“我周一问问他。”
他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发现秦雪和顾言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乐谱和画板。
“你们这是”封瑶惊讶。
“等你们呀!”秦雪跳起来,“周睿和苏晴在实验室继续测试,派我们俩来探口风——家庭聚餐怎么样?”
顾言收起吉他,也凑过来:“徐哥,顺利吗?”
看着团队成员关切的眼神,徐卓远心里涌起暖意:“很顺利。谢谢大家关心。”
“那就好!”秦雪拍拍胸口,“我们都担心来着毕竟徐叔叔第一次出现时,气场有点严肃。”
“对了,”顾言想起什么,“沈学长下午走的时候说,如果我们需要,他可以从江教授的实验室借几台高性能服务器给我们用。”
徐卓远和封瑶对视一眼——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明天周日,大家休息一天。”徐卓远说,“周一我们要去江教授实验室做预演示,周二正式讲座。这期间,沈学长可能会以顾问身份加入我们一段时间。”
“太好了!”秦雪欢呼,“多一位大神,我们离成功又近一步!”
封瑶笑着看团队成员兴奋讨论,忽然感觉到徐卓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怎么了?”
“谢谢你。”徐卓远低声说,“谢谢你今天陪我,也谢谢你成为我的光。”
封瑶的脸微微发热:“肉麻。”
“真心话。”
秦雪和顾言假装没看见两人互动,但嘴角都憋着笑。
回到寝室,封瑶洗漱完躺在床上,收到了徐卓远的信息:“手表我戴上了。很适合。”
附了一张照片——修长的手腕上,机械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封瑶回复:“很好看。晚安,徐同学。”
“晚安,封瑶。”
周日,团队真的休息了。封瑶睡到自然醒,起床时已经上午十点。室友们都不在,阳光洒满寝室。
她慢悠悠地洗漱、吃早餐,然后坐在书桌前,翻看徐文柏给的论文。其中一篇关于情感计算伦理的文章,给了她新的启发。
下午两点,徐卓远发来消息:“在天文馆。要过来吗?”
封瑶立刻回复:“要。”
一小时后,她在地铁口见到徐卓远。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外套,衬得肤色更白。看到封瑶,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等很久了?”封瑶问。
“刚到。”徐卓远说,“其实我上午就来了,看了两场科普电影。”
封瑶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新表,表带调整得刚好,随着动作偶尔反射阳光。
天文馆里人不多。他们从太阳系展区开始,慢慢逛到宇宙深空区。徐卓远真的认识很多星座,每到一个展区,他都能讲出相关的天文知识。
“这些都是你爸爸教的?”封瑶问。
“一部分。”徐卓远站在银河系模型前,“大部分是自己后来学的。小时候觉得,了解星空就能离他近一点。”
他语气平静,封瑶却听出了其中的孤独。
“现在呢?”她轻声问。
“现在我知道,重要的不是物理距离。”徐卓远转头看她,“而是心里的距离。”
他们走到穹幕影院,正好赶上一场关于猎户座的特别放映。灯光暗下,整个穹顶变成星空,解说员的声音温和响起。
当猎户座的三颗亮星在模拟星空中连成一线时,徐卓远悄悄握住了封瑶的手。
“那就是光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即使相隔光年,依然彼此守望。”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时,封瑶发现徐卓远眼睛有些红。她没有说破,只是握紧他的手。
走出天文馆,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满街道,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想明白了。”徐卓远忽然说。
“什么?”
“我们的项目,光迹,不应该只是记录情感轨迹。”他眼神明亮,“更应该成为连接人与人的桥梁——就像星星之间,虽然遥远,却通过光的轨迹彼此关联。”
封瑶心中一动:“就像你和爸爸?”
“就像所有人。”徐卓远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每个人都是一颗孤独的星星,但当我们愿意发出光,愿意看见别人的光,就会形成星座,形成银河。”
封瑶笑了:“徐同学,你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是被你传染的。”徐卓远也笑,“走吧,请你吃晚饭。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面馆。”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热气腾腾。他们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加了一份煎饺。
等待时,徐卓远的手机震动。是沈知行发来的消息:“服务器已经申请好了,周一可以直接用。另外,我整理了江教授可能会问的十个问题,发你邮箱了。”
徐卓远回复感谢,然后给封瑶看信息。
“沈学长真的很用心。”封瑶感慨。
“嗯。”徐卓远想了想,“我在考虑,等项目结束后,正式邀请他做我们的技术顾问。如果将来成立公司,他可能会是理想的联合创始人。”
“你想成立公司?”封瑶有些意外。
“只是一个想法。”徐卓远认真地说,“我们的技术有应用价值,不应该只停留在学术项目。当然,这是后话,现在先专注完成演示。”
面端上来了,香气扑鼻。他们安静吃面,偶尔交谈几句。
离开面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
封瑶有些困,头一点一点的。徐卓远轻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睡吧,到了我叫你。”
封瑶没有拒绝,闭上了眼睛。徐卓远保持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公交车报站。
“到了。”他轻声说。
封瑶醒来,发现自己还靠在他肩上,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徐卓远微笑,“走吧,送你到宿舍。”
校园里很安静。走到银杏大道时,徐卓远忽然说:“下周演示结束后,我们团队庆祝一下吧。去郊外烧烤,或者爬山。”
“好啊。”封瑶点头,“大家辛苦了这么久,应该放松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
到宿舍楼下,徐卓远没有立刻离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袋子:“今天在天文馆买的。”
封瑶打开,是一个小小的星空投影灯。
“晚上睡觉前打开,天花板就会变成星空。”徐卓远说,“希望你喜欢。”
“很喜欢。”封瑶抬头看他,“谢谢你,徐卓远。”
“该说谢谢的是我。”徐卓远轻声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封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
然后转身跑进宿舍楼。
徐卓远站在原地,手指轻触被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许久,他才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
回到寝室,周睿正在打游戏,看到他进来,暂停了游戏:“徐哥,回来了?约会顺利吗?”
“顺利。”徐卓远简单回答,但上扬的嘴角藏不住心情。
“啧啧。”周睿揶揄道,“看你这表情,进展不小啊。”
徐卓远没有接话,但整理东西的动作明显轻快许多。他打开电脑,查看沈知行发来的邮件,里面果然详细列出了江教授可能关注的十个问题,每个问题都附有建议回答方向。
“沈学长太专业了。”周睿凑过来看,“有他帮忙,我们演示肯定稳了。”
“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徐卓远说,但心里确实踏实许多。
他给团队成员群发了消息,通知周一早上八点在实验室集合,一起去江教授的实验室。很快收到了大家的回复,每个人都充满干劲。
洗漱完躺在床上,徐卓远打开手机,看到封瑶发来的照片——星空投影灯在寝室天花板上投出点点星光,其中猎户座的图案清晰可见。
配文:“今晚的星空特别美。”
徐卓远回复:“因为你看见了它。”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父亲略显紧张的笑容,团队成员专注工作的侧脸,封瑶在天文馆里仰望星空的神情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条明亮的光迹,从过去延伸到未来。
他想,重生一次,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学会珍惜那些本就存在的星光。而此刻,他正走在这条光迹上,不再孤单。
窗外秋风轻拂,银杏叶沙沙作响。这个夜晚,许多人都在做着关于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