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明远教授离开江州后的第三天，“星迹计划”实验室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新成员。
周三上午九点，封瑶刚推开实验室的门，就看见一个陌生女孩站在浑仪模型前。女孩约莫二十出头，扎着清爽的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正对照着模型仔细端详。
“请问你是……”封瑶试探着问。
女孩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和一双明亮的眼睛：“你好！我是沈清音，陈守拙教授的研究生。封教授离开前，委托我过来协助你们的项目。”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封信：“这是陈教授让我转交的。”
封瑶接过信展开，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瑶瑶，陈教授的研究生沈清音专攻唐代礼乐与科技交融史，正好与你们的项目契合。她手中有一批未曾公开的司天监仪式乐谱手抄本，或许对你们有用。爸爸很期待你们接下来的成果。”
信的末尾，父亲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这个前世从未有过的细节，让封瑶心头一暖。
“欢迎加入！”徐卓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抱着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对沈清音点点头：“陈教授的邮件我收到了。听说你去年复原了唐代‘风动仪’的奏乐机制？”
沈清音眼睛一亮：“是的！我在敦煌文献里发现了风动仪与钟磬联动的记载，花了三个月时间做出了复原模型。”她打开手机相册，展示了一段视频——精巧的木制仪器在微风带动下，敲击出一串清脆的音符。
“太棒了！”闻声凑过来的许墨惊叹道，“如果能把这个机制融入我们的浑仪展示环节……”
“我就是这么想的。”沈清音笑着接口，“而且我研究了你们现有的仪式剧本，发现可以在星象变化的关键节点，加入对应的礼乐。比如‘荧惑守心’这种被视为凶兆的天象，按《开元占经》记载，应该奏《大吕》之音以禳灾。”
陆修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盯着她手机里的文献照片：“这是……《司天监乐志》的残卷？我只在国图见过目录，你从哪里找到的完整版？”
“我导师的私人收藏。”沈清音眨眨眼，“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申请借阅扫描件。”
实验室顿时热闹起来。何芮拉着沈清音问东问西，许墨和陈澈已经开始讨论技术实现的可行性，陆修远则迫不及待地请教起乐谱解读的问题。
徐卓远和封瑶相视一笑。这个突如其来的“外援”，让项目的深度和广度都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中午，封瑶拉着徐卓远去食堂吃饭。四月的校园里，樱花已经谢了，但杜鹃正开得热烈。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餐桌上。
“你爸爸真的很用心。”徐卓远把餐盘里的鸡翅夹给封瑶，“连项目需要什么专业支持都想到了。”
封瑶咬了口鸡翅，含糊地说：“他回去后给我妈打了两个小时电话，把实验室每个人都夸了一遍。尤其夸你，”她促狭地眨眨眼，“说‘那孩子看瑶瑶的眼神，跟我当年看你妈时一模一样’。”
徐卓远的耳朵尖微微泛红，轻咳一声：“那叔叔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正式去你家拜访？”
“暑假吧。”封瑶托着腮，“我妈说了，到时候要做一桌子菜，让你尝尝地道的杭州菜。她还特意问了你的口味——对了，你不吃辣对吧？”
“叔叔连这个都说了？”
“何止。”封瑶笑起来，“你爱喝什么茶，喜欢什么颜色，平常几点睡……我爸观察力超强的。”
两人正说着，沈清音端着餐盘走了过来：“介意拼个桌吗？”
“当然不。”封瑶往里挪了挪。
沈清音坐下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刚和陆修远讨论时想到的——我们可以在‘司天监夜值’体验环节，加入一个隐藏剧情。”
“隐藏剧情？”徐卓远来了兴趣。
“嗯。”沈清音翻开本子，上面是她娟秀的手绘草图，“按照唐代制度，司天监每夜需有至少三名官员值守，分别负责观测、记录和校验。但我在一份墓志铭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开元年间，曾有一名女官伪装成男子，在司天监任职三年，直到因病暴露。”
封瑶睁大眼睛：“真的有女天文官？”
“正史没有记载，但墓志铭的主人——一位姓裴的女子——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借助叔父的关系进入司天监，又如何凭借卓越的观测能力获得重用。”沈清音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想把这个故事改编成支线剧情，让体验者有机会‘发现’这位隐藏的女官，了解那个时代女性在科学领域的挣扎与突破。”
徐卓远沉思片刻：“这个角度很好。不仅增加了体验的趣味性，也带出了性别与科学的议题。不过需要处理得巧妙，不能太说教。”
“我写个剧本初稿给你们看看？”沈清音跃跃欲试。
“当然。”封瑶点头，“而且这个支线可以由你来主导——你对唐代女性史有研究吗？”
“我的硕士论文就是《唐代知识女性的学术网络》。”沈清音笑起来，“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下午的实验室会议，因为沈清音的加入而格外热烈。她不仅带来了新的学术资源，更带来了一种全新的视角。当大家围在白板前讨论时，封瑶看着眼前这群专注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自己。
那时的她，也会在图书馆查阅唐代天文资料，也会在笔记本上记录零星的想法。但那些思考从未有机会与人分享，那些火花从未能碰撞成火焰。
“想什么呢？”徐卓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封瑶回过神，摇摇头：“就是觉得……真好。”
徐卓远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以后会更好。”
会议确定了接下来两周的工作重点：许墨和陈澈负责将沈清音提供的乐谱机制融入浑仪模型；陆修远和周景明合作完善仪式剧本；顾晚晴和何芮开始设计支线剧情的互动环节；林薇薇和秦雨柔继续文献整理；而沈清音则协助封瑶和徐卓远，准备五月中旬的全国大学生创新项目中期答辩。
“对了，”散会前，徐卓远宣布，“下周六，市科技馆邀请我们去做一场小型展示，作为他们‘古代科技之光’特展的预热活动。我们需要准备一个二十分钟的演示，面向普通观众。”
许墨立刻举手：“我可以带浑仪模型过去！”
“视觉方案我可以出三套供选择。”许小雨说。
“音乐部分我来负责。”苏沐难得主动请缨，“清音提供的乐谱，我已经有了初步的编曲想法。”
任务分配完毕，实验室又恢复了熟悉的忙碌节奏。键盘敲击声、纸张翻阅声、低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春日里最和谐的交响。
傍晚时分，封瑶和徐卓远被沈清音留下来讨论答辩材料。等他们结束工作时，天已经全黑了。
“我请你们吃晚饭吧。”沈清音收拾着资料，“算是感谢你们让我加入这个这么棒的项目。”
三人去了学校后门的小巷，找了一家安静的杭帮菜馆。等菜的时候，沈清音忽然问：“你们俩……是怎么在一起的？”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还没有对外人详细说过。
“我追的她。”徐卓远坦然地说，“从大一开学就开始了。”
沈清音好奇地看向封瑶：“然后呢？”
“然后我拒绝了他三次。”封瑶不好意思地笑笑，“第四次的时候，他带我去紫金山天文台看流星雨。那天晚上，他指着星空说，‘你看那些星星，有些光要走几百万年才能到达地球。我希望你这件事，可能也需要时间才能抵达你心里——但我会等，等到宇宙都老去’。”
沈清音听得眼睛发亮：“好浪漫！所以你就答应了？”
“差不多吧。”封瑶的脸微微发红，“其实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动心了。只是那时候……不太敢相信会有人这么认真地喜欢我。”
徐卓远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菜上来了，三人边吃边聊。沈清音说起自己的研究经历，说到她如何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寻找被遗忘的女性声音，如何在男性主导的学术领域里坚持自己的方向。
“有时候真的很孤独。”她夹起一块西湖醋鱼，“导师虽然支持我，但同门的师兄师弟总觉得我在做‘偏门’。直到看到你们的项目——你们让那些被尘封的历史活过来了，而且是用一种这么生动的方式。”
“所以你现在不孤独了。”封瑶举起茶杯，“我们有一整个团队呢。”
“没错。”徐卓远也举起杯子，“为不被遗忘的星辰，为还在闪耀的我们。”
三个杯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后，沈清音先回宿舍了。封瑶和徐卓远沿着校园的梧桐道慢慢走。四月的晚风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花香。
“沈清音让我想起前世的你。”徐卓远忽然说。
“嗯？”
“那种在专业领域里独自钻研的专注，那种发现珍贵线索时的兴奋，还有……”他顿了顿，“那种偶尔流露出的孤独感。”
封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但这辈子的我不孤独了。有团队，有朋友，有你。”
她在路灯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徐卓远：“而且这辈子的我，学会了主动去握住别人的手。”
说着，她踮起脚尖，在徐卓远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个吻很短暂，却饱含着两世积攒的勇气与温柔。徐卓远怔了怔，随即加深了这个吻。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交叠，仿佛再也分不开。
“封瑶。”吻后，徐卓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
“嗯？”
“暑假去你家，我想正式向你父母请求，让我们先订婚。”
封瑶愣住了：“订婚？可是我们才大二……”
“我知道。”徐卓远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但我等不及了。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前世我等了一辈子，这一世，我不想再等。”
他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炽热，封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融化在那目光里。
“好。”她听见自己说，“等期末考结束，我们就回家。”
徐卓远笑了，那笑容比星空还要明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不是戒指，而是一对精致的星空主题袖扣。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他打开盒子，银质的袖扣上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答辩那天，我们一起戴。”
封瑶接过盒子，指尖抚过那些微凉的宝石。这对袖扣不像戒指那样张扬，却同样承载着郑重的承诺——学术道路上的并肩同行，人生旅途中的相互照耀。
“谢谢。”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那个夜晚，封瑶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她打开手机，翻看父亲发来的消息。除了日常的问候，还有好几条长长的语音。
她点开最新的一条，父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瑶瑶，爸爸回杭州后，把你们项目的资料拿给你妈妈看了。她一边看一边抹眼泪，说‘我们女儿长大了，在做这么了不起的事’。爸爸也想告诉你，无论你选择什么道路，和什么人在一起，只要你幸福，我们就支持。”
“另外，徐卓远那孩子送的礼物，爸爸很喜欢。陨石书签现在就在我的《旧唐书》里夹着，每天看书都能看到。告诉他，暑假来家里，爸爸要和他好好喝一杯。”
封瑶把这条语音听了好几遍，直到眼眶发热。她打开和徐卓远的聊天窗口，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我爸说，暑假要和你喝一杯。”
几秒后，徐卓远回复：“那我得提前练练酒量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不过更重要的是，得练练怎么在未来岳父面前不紧张。”
封瑶笑着打字：“你可以的。连傅教授都说你沉稳得像三十岁的学者。”
“那是在学术场合。见家长不一样——这关乎我能不能娶到心爱的姑娘。”
这句话让封瑶的脸又红了。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半圈，才回复：“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科技馆看场地呢。”
“晚安，我的未婚妻。”
封瑶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梦见了盛大的星空。不是一个人仰望，而是和很多人一起——徐卓远、父亲、母亲、实验室的伙伴们，还有那些穿越时空而来的唐代观星者。所有人仰望着同一片苍穹，而星辰如雨，倾泻而下，照亮了前世所有黑暗的角落。
她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正在实现的，崭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