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馆合作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团队里激起层层涟漪。
周三下午，全员聚在实验室，刘馆长亲自带来合同草案。她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策展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利落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
“这位是我们科技馆新引进的策展专员，陆知言。”刘馆长介绍道，“她专攻科技艺术跨界展陈，之前在欧洲做过几个获奖项目。”
陆知言微笑点头，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些半成品的模型和贴满便签的白板，眼睛亮了：“这就是你们的工作现场？比我想象中更有活力。”
她说话时带着一种专业的敏锐，但语气温和，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陆学姐？”顾晚晴突然认出她，“你是我们学校美院毕业的吧？我在校刊上看过你的专访——‘用艺术语言解码科技史’那篇！”
陆知言笑了：“没想到这里有学妹。那篇报道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一直记得你在里面说的一句话：‘科技是理性的诗，艺术是感性的公式’。”顾晚晴有些兴奋，“没想到能见到本人！”
这个意外的连接让气氛更融洽了。陆知言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与团队讨论展览设计方案。她提出的几个创意点——比如用光影投射再现唐代观星场景，设置交互区让观众亲手操作简化版浑象仪——都让封瑶眼前一亮。
“但我们的模型还在改进阶段。”徐卓远指着工作台上那个半成品，“特别是传动结构，想要复原唐代工匠的工艺效果，还需要研究古法金属处理。”
陆知言想了想：“我认识一位非遗传承人，专攻古代金属工艺复原。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引荐。”
机会就这样环环相扣地展开。封瑶在会议间隙给徐父发了消息，提到陆知言这边也有资源。徐父很快回复：“那正好，周末我带你们一起去拜访那位老师傅。人多力量大。”
周六早晨，两路人马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口汇合。徐父从基地直接过来，仍穿着工装，手里提着一盒茶叶。陆知言则是一身简约的深色棉麻装，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素描本和测量工具。
老师傅的工坊藏在巷子深处，青砖灰瓦，木门虚掩。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各种金属材料，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墙上挂着已完成的作品：青铜仿古器皿、铁艺星空图、银丝编织的星座模型。
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在打磨一块铜片，听到动静抬起头。
“徐工来了？”老人放下工具，目光扫过众人，“这些年轻人是？”
“李师傅，这都是那个唐代浑象仪项目团队的学生。”徐父介绍道，“这是封瑶，项目负责人；徐卓远，我儿子，负责技术；陆知言，科技馆策展人；顾晚晴，团队的艺术设计。”
李师傅逐个打量，最后目光停留在封瑶脸上：“小姑娘，听说你们想复原唐代的金属工艺？”
封瑶点头，拿出平板展示模型设计图：“我们想用现代材料模拟唐代青铜套件的质感和磨损效果，但试了几种表面处理工艺，都不够自然。”
李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会儿设计图，又摸了摸团队带来的尼龙合金样品。
“方向对了，但方法不对。”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是一排排手工工具，“唐代工匠没有现代机床，靠的是手感和经验。你们用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太‘完美’了，反而少了味道。”
他拿起一块未经处理的铜片，用特制的錾子轻轻敲打：“看到没？每一锤的力度、角度都不一样，留下的痕迹就有了生命感。”
封瑶认真观察那些细微的锤痕。确实，看似随意的印记，在光线下竟呈现出星辰般的光泽。
“我可以教你们基本手法。”李师傅说，“但要想真正做出唐代工匠的效果，得亲手从熔炼开始做一套小部件。愿意花这个时间吗？”
团队几人交换眼神，齐声：“愿意！”
于是接下来的周末，实验室里多了金属敲打声。李师傅每周来指导两次，徐父只要有空也会过来帮忙。陆知言则从艺术角度提建议，记录整个过程，作为展览的影像素材。
最让封瑶意外的是徐卓远。他原本主要做编程和结构设计，但在金属工艺上展现出惊人的手感。李师傅看他处理过几个部件后，忍不住赞叹：“这小子有天赋，手稳，心静。”
“可能遗传了他爸。”封瑶一边小心地打磨铜片边缘，一边轻声说。
徐卓远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午后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封瑶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柔和光晕，她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看什么？”封瑶察觉到他的视线。
“看你脸上沾了铜粉。”徐卓远伸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像星星。”
这个亲昵的动作被对面正在拍摄的陆知言捕捉到，她镜头微微一转，却笑而不语。
顾晚晴则假装没看见，低头认真研究手里的錾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工作进展顺利，但封瑶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徐卓远的柏林申请。材料递交已经两周，按说该有消息了。
周二晚上，两人从实验室出来时已近十点。秋夜微凉，校园里路灯昏黄，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去操场走走？”徐卓远问。
封瑶点头。这个时间操场人不多，只有几对散步的情侣和夜跑的学生。他们在看台最高层坐下，抬头就能看见星空——城市光污染下，只有最亮的几颗星勉强可见。
“柏林工大那边，有消息了吗？”封瑶终于问出口。
徐卓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邮箱，递给她。
封瑶接过来，屏幕上是全英文的录取通知。她快速浏览，看到“ngratutions”和“fullschorship”时，心跳快了一拍。
“你通过了。”她抬头，眼睛在夜色中发亮，“怎么不早说？”
“今天下午刚收到。”徐卓远拿回手机，“在想怎么告诉你。”
“这是好事啊。”封瑶真心为他高兴，“全额奖学金，联合培养一年，回来直接硕博连读——徐卓远，你太棒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庆祝，却被徐卓远轻轻拉住手腕。
“但我明年秋天就要走了。”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封瑶重新坐下，认真看着他：“你会担心这个？”
“会。”徐卓远老实承认，“虽然你说可以视频、邮件，但异地恋的难度我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放弃？”封瑶问，语气平静。
徐卓远摇头：“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对专业发展很重要，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想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能真正支持你的梦想，而不是仅仅做你的队友。”
封瑶心头一暖。她想起前世那个孤独的自己，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上一世——我是说，如果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我可能会因为害怕距离而劝你留下，或者自己陷入焦虑。但这一世不会了。”
她转向他，眼睛映着远处的灯光：“因为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我们的关系不是需要时刻黏在一起才能维持的，而是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在各自领域发光，然后分享彼此的光。”
徐卓远静静听着，然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震动：“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成熟得多。”
“可能因为‘死’过一次？”封瑶半开玩笑地说，然后感觉到他手臂收紧。
“不许说那个字。”徐卓远声音低沉。
封瑶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好，不说。那我们约定：你去柏林好好学习，我在这里把项目做好。我们每周至少视频两次，每天互相分享一件当天学到的新东西——不管多小都可以。”
“好。”徐卓远松开她一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本来想等项目成功再送你。”
封瑶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吊坠是一枚小小的、手工打磨的铜制星星，表面有细微的锤痕，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自己做的。”徐卓远有些不好意思，“跟着李师傅学的第一件完整作品。星星背面刻了我们项目的坐标和日期。”
封瑶翻过吊坠，果然看到一行极小的数字和字母——那是他们团队成立的日期和实验室的经纬度。
“帮我戴上？”她转身。
徐卓远小心地系好项链。冰凉的金属贴在她的锁骨上，很快被体温焐热。
“等你去柏林，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封瑶说，“现在保密。”
“好，我等着。”
那晚他们在看台坐到很晚，聊了很多：项目进展、展览筹备、未来的研究方向，甚至讨论了如果团队以后真的能做跨国项目，第一站该选哪个博物馆。
最后封瑶靠在他肩上快睡着时，徐卓远轻声问：“封瑶，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重生前不信。”封瑶闭着眼睛，“但现在，我相信有些相遇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次日的团队会议，封瑶宣布了徐卓远被录取的消息。大家先是欢呼，接着意识到这意味着团队要暂时缺员一年，又有些伤感。
“别这副表情。”徐卓远难得主动开玩笑，“我只是去当‘先行部队’，等咱们项目要去欧洲交流，我就是地接。”
“这话说得对。”林薇推了推眼镜，“而且我联系了柏林工大的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他们已经答应帮忙照顾徐卓远同学了。”
苏晓举手：“我表姐在柏林留学，说可以当免费导游！”
陆知言也开口：“科技馆和柏林自然科学博物馆的合作协议快签了，明年很可能会有人员交流项目。说不定到时候，我们整个团队都能去柏林布展。”
这些消息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封瑶看着眼前这群人——有前世熟悉的伙伴，也有这一世新结识的朋友——突然觉得，重生给她的最大礼物不是预知未来，而是让她学会构建自己的支持系统。
周末，徐母邀请团队到家里吃饭，说是庆祝项目进展和徐卓远被录取。这次徐父特意调了班，早早回家帮忙。
餐桌比上次更丰盛，徐母还特意学了团队里几个人的家乡菜。饭吃到一半，徐父举杯：“以茶代酒，敬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的项目让我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热情。”
“爸，你当年是什么样子？”徐卓远问。这个问题放在以前，他可能不会问出口。
徐父想了想：“跟你现在差不多，整天泡在实验室，觉得能靠技术改变世界。后来……”他看了徐母一眼，“后来发现世界很复杂，技术只是其中一环。”
徐母接话：“所以看到你们能把技术和人文结合得这么好，我们很欣慰。”
那晚，徐卓远送封瑶回宿舍时，两人在楼下遇到一对吵架的情侣。女孩哭着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男孩无奈地解释“我在准备考研，时间真的不够”。
等他们走远，封瑶轻声说：“我以前可能也会那样，需要很多很多的确认和陪伴。”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来自对方每时每刻的关注，而是来自相信彼此都在为共同未来努力。”封瑶抬头看他，“就像你在准备去柏林，我在筹备展览——我们看似在往不同方向走，但其实都在拓宽这个项目的边界。”
徐卓远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时候我真好奇，你这小脑袋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智慧。”
“两辈子的积累呀。”封瑶眨眨眼，然后正经起来，“说真的，徐卓远，你去柏林后，我们都要更努力。我希望等你回来时，能看到一个更好的我，我也能看到一个更好的你。”
“一言为定。”
“拉钩？”
徐卓远笑着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路灯下，两个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那枚铜制星星在封瑶锁骨处微微发烫，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誓言。
她知道，前路还很长，但这一世，她不再害怕独自前行。因为无论相隔多远，有些联结已经深深扎根——在共同热爱的项目里，在互相欣赏的目光中，在每一次“我懂你”的默契里。
而这些，正是重生给她的、最珍贵的第二次机会：学会爱，学会被爱，学会在奔赴梦想的路上，与另一个人并肩看同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