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的金属工艺课程进入第三周时,团队遇到了新契机。
周五下午,陆知言带着一封国际邮件来到实验室:“德国科技博物馆发来邀请函,他们明年春季要举办‘东亚古代科技文明’特展,正在征集展品方案。”
她将邮件投影到白板上:“特别提到对唐代天文仪器的兴趣。如果我们能在一个月内完成浑象仪的核心模型,就有机会参与初选。”
实验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讨论。
“一个月?现在的进度至少还要两个月!”顾晚晴计算着时间表。
徐卓远却仔细阅读着征集要求:“他们需要的是‘具有完整互动功能的1:5核心模型’,而不是最终成品。如果我们调整方案,先集中完成演示核心功能的部分……”
封瑶已经打开设计图:“可以。把二十八宿和黄道环的传动系统先做出来,外壳和装饰部分用3d打印暂时替代。”
“但金属部件的手工制作最快也要三周。”林薇皱眉。
这时,实验室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手提公文包。他五官深邃,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沉稳中带着书卷气。
“请问封瑶同学在吗?”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我是沈清和,柏林工业大学东亚科技史研究所的访问学者。徐卓远同学的推荐信是我写的。”
徐卓远立即起身:“沈教授?您怎么来了?”
沈清和走进实验室,目光扫过工作台:“刘馆长告诉我你们在这里攻坚。正好我在国内做学术交流,就过来看看。”他看向封瑶,“不请自来,希望没有打扰。”
“当然没有!”封瑶连忙让座,“您能来指导,我们求之不得。”
沈清和没有客套,直接走到工作台前,仔细查看半成品的金属部件:“李师傅的工艺?做得不错。”他拿起一个黄道环组件,“但你们知道吗,唐代工匠制作这种精密仪器时,有一套特殊的流水协作方法。”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调出一份文献扫描件:“这是我最近在柏林博物馆发现的唐代工坊记录残卷,里面记载了‘分组并进,环环相扣’的制作流程。”
文献上是工整的楷书,配有简图。沈清和解释道:“简单说,就是把整个仪器分解成若干个可以同步制作的模块,由不同工匠小组同时进行,最后统一组装。这样能节省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
“可我们人手不够啊。”苏晓指出问题。
沈清和微笑:“所以我带来了几个‘临时外援’。”他看了看手表,“他们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走廊传来脚步声。三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两男一女,都背着专业工具包。
“介绍一下。”沈清和说,“这三位是清华大学科技史专业的研究生,我的临时助研团队。听说你们在复原唐代浑象仪,他们主动要求来帮忙。”
为首的男生叫陈启,专攻古代机械结构;女生叫周雨,擅长古材料学;另一个男生赵明则精通三维建模与复原。三人都是专业好手,且对项目表现出极大热情。
“我们早就关注这个项目了。”周雨眼睛发亮,“能在毕业前参与这样的实践,太难得了!”
新力量的加入让团队焕然一新。沈清和不愧为国际知名学者,他不仅带来文献资料,更提出了一个创新的协作方案:将团队成员分成三组,分别负责传动系统、星象盘和外壳装饰,同步推进。
“徐卓远和封瑶负责总协调和关键节点。”沈清和安排道,“陈启小组跟徐卓远做传动,周雨小组协助封瑶处理星象盘的星点定位,赵明则和顾晚晴一起解决装饰元素的数字化复原。”
计划定下,实验室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沈清和每天下午都会来指导两小时,他的学识渊博,往往一句话就能点醒团队困惑多时的问题。
周二傍晚,封瑶在调试星象盘的齿轮时遇到卡阻,反复尝试未果。沈清和刚好走进来,看了一眼便说:“试试把主动轮增加两个齿。唐代工匠会在这种地方做微小调整,以补偿材料的自然形变。”
封瑶照做,果然顺畅了。她忍不住赞叹:“沈教授,您怎么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沈清和摘下眼镜擦拭:“我研究唐代科技二十年,看过无数残卷和实物。有时候,那些古人的智慧就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他顿了顿,看向封瑶,“你很有天赋,不仅技术扎实,更重要的是有对历史的敬畏心。这是很多研究者缺乏的。”
这是很高的评价。封瑶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复原古物不仅是复制外形,更要理解背后的思想。”
“正是如此。”沈清和微笑,“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做专业研究?柏林工大的科技史专业很欢迎你这样的学生。”
封瑶心头一动,但摇摇头:“暂时还没想那么远。先把眼前项目做好。”
“明智。”沈清和重新戴上眼镜,“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乐意做你的推荐人。”
这番话被刚进门的徐卓远听到。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沈清和一杯:“教授又在挖墙脚?”
语气是开玩笑的,但封瑶听出了一丝微妙的紧张。
沈清和笑了:“珍惜人才是学者的本能。放心,我不抢人,只是提供可能性。”他接过咖啡,话锋一转,“说到柏林,徐同学,你的住宿安排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研究所附近有个很不错的留学生公寓,房东是我朋友,会照顾你。”
“谢谢教授。”徐卓远真诚地说。
“不用谢。你们这个团队很有意思。”沈清和目光扫过实验室里忙碌的众人,“年轻人能有这样的热情和协作精神,很难得。我希望你们能成功。”
高强度工作持续了两周,模型进度突飞猛进。周五晚上,核心传动系统第一次完整试运行成功。当电动机带动黄道环缓缓转动,星象盘上的铜制星点在灯光下依次亮起时,实验室爆发出欢呼。
“成功了!”顾晚晴跳起来抱住旁边的周雨。
徐卓远和封瑶相视一笑,两人的手在工作台下悄悄握在一起。
沈清和鼓掌:“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接下来只要完成外壳装饰,就能拍提交视频了。”
庆祝过后,封瑶让大家早点休息。连续熬夜多日,所有人都需要调整。实验室渐渐空下来,只剩下她和徐卓远做最后的检查。
“累吗?”徐卓远问,递给她一杯温蜂蜜水。
封瑶接过喝了一口:“累,但值得。”她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有时候想想,重生真是神奇。如果没有第二次机会,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一群人为了共同目标努力是什么感觉。”
徐卓远靠在她旁边的桌沿:“那上一世的我呢?在做什么?”
封瑶沉默片刻:“上一世的你……也是学霸,但很孤独。你总是一个人泡图书馆,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我们几乎没有交集。”
“听起来很无趣。”
“不。”封瑶摇头,“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世界。只是那时候的我,没勇气走向你。”
徐卓远转身面对她:“那这一世,我很庆幸你走来了。”
他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实验室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封瑶心跳漏了一拍,放下杯子,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轻轻一吻。
“这是提前庆祝你即将出国。”她微红着脸说。
徐卓远怔了怔,随即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和远处城市的夜声。
许久,徐卓远轻声说:“封瑶,等我从柏林回来,我们正式交往吧。”
封瑶在他怀里抬头:“我们现在不算正式交往吗?”
“算。”徐卓远低头看她,“但我想要一个更正式的承诺。不是高中生那种偷偷牵手,而是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女朋友,我在认真规划和她的未来。”
这句话说得认真而郑重。封瑶感觉到眼眶发热,她重重点头:“好。等你回来,我们正式在一起。”
“那现在呢?”徐卓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现在是……预备恋人?”封瑶歪头笑。
徐卓远也笑了,额头轻抵着她的:“那预备恋人,可以再亲一下吗?”
这次不是脸颊。当他的唇轻轻覆上她的时,封瑶闭上眼睛,感觉到心跳如鼓。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蜂蜜水的甜味和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紧张。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脸红。徐卓远的手指轻抚她唇角:“我的初吻。”
“我的……第二次初吻?”封瑶说完自己都笑了,“这话好怪。”
“不怪。”徐卓远认真地说,“这一世的所有第一次,都是新的开始。”
那晚他们锁好实验室离开时,已经接近午夜。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和虫鸣相伴。徐卓远送封瑶到宿舍楼下,两人又在长椅上坐了会儿。
“下周沈教授要回柏林了。”徐卓远说,“他邀请团队周末去他家吃饭,算是践行,也庆祝模型第一阶段成功。”
“他家在国内?”
“嗯,在东郊有个小院,据说种了很多植物。他夫人是园林设计师。”
封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很美好:“那就去。正好让大家放松一下。”
“还有,”徐卓远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封瑶打开,是一张手绘的星空图。仔细看,星星之间用极细的线连接成星座,每个星座旁标注着日期——全是他们相识以来重要的日子:第一次组队讨论、第一次一起熬夜、第一次争吵又和好、他送她星星项链的那天……
“这是……”
“柏林和这里的时差是七小时。”徐卓远指着图上的两个点,“我在那边晚上九点,是你这里的凌晨四点。但不管时差多少,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他指着图上一条特别标注的线:“这是大熊座,全年可见。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就看它。你也看它,我们就等于在同一时间看向同一个方向。”
封瑶捏着图纸,感觉那枚铜星星又在锁骨处发烫。她小心收好图纸,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那这个,提前送你。”
盒子里是一支精致的钢笔,笔身刻着极细的花纹——仔细看,是浑象仪的简化图案和一句德文:“furdiezukunft”(致未来)。
“到了柏林,用它写第一封信给我。”封瑶说,“纸质的,航空信。”
徐卓远接过笔,指尖摩挲着刻痕:“一定。”
宿舍楼的门禁时间快到了,封瑶起身:“那我上去了。”
“等等。”徐卓远拉住她的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东西——是个手工做的铜制书签,造型是简化的浑象仪轮廓,“这个,每天用得到。”
封瑶接过,书签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解下那条星星项链:“这个你先保管。等你到柏林那天,再还给我。”
“为什么?”
“这样你就有理由必须回来了。”封瑶眼睛弯成月牙,“因为你的星星在我这里,我的星星在你那里。我们得交换回来,才算完整。”
徐卓远明白了她的用意,心头一暖。他接过项链,小心收好:“好,一言为定。”
封瑶转身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回头。徐卓远还站在路灯下,朝她挥手。她也挥手,然后快步跑上楼。
回到宿舍,封瑶从窗户望下去,他还站在那里。她打开手机,发了条消息:“快回去休息,预备恋人。”
楼下的人抬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低头打字,几秒后,封瑶收到回复:“遵命。晚安,我的预备恋人。”
封瑶抱着手机笑了。对面床的顾晚晴探出头:“笑得这么甜,徐卓远又说什么了?”
“秘密。”封瑶把手机贴在胸口,看向窗外夜空。
城市的灯光让星星显得稀疏,但她知道,有些星星即使看不见,也一直在那里。就像有些人即使暂时分开,心的方向也始终一致。
这一世,她不再害怕离别。因为真正的联结,从来不是距离能够切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