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柏林自由大学东亚艺术史系的教室里坐满了人。封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陈瀚文教授在讲台上展开一幅唐代丝绸纹样图谱。
“今天我们有位特别的旁听生，”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投向封瑶，“封瑶同学，请不必拘束，有任何想法随时可以交流。”
教室里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封瑶，她微笑着点头致意。坐在前排的一个亚洲面孔男生回过头，朝她友善地笑了笑——应该就是徐卓远提过的陆子安。
课程主题是“跨文化视野下的唐代工艺美术”，陈教授从丝绸之路讲起，将唐代纹样与波斯、拜占庭的相似设计进行对比分析。封瑶听得入神，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所以这种联珠纹的传播路径，实际上反映了贸易网络中的审美交融。”陈教授放下激光笔，“关于这一点，我想听听不同的视角。封瑶同学，你研究过浑象仪，那天文仪器中的纹样是否也有类似的跨文化特征？”
封瑶没想到会被点名，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起身答道：“是的，教授。唐代浑象仪上的星官雕刻，其实融合了印度佛教天文和中国传统星宿体系的元素。比如黄道十二宫的引入，就是通过佛经翻译传入的。”
“具体例子？”陈教授眼睛发亮。
“敦煌星图中出现的‘摩羯宫’形象，最初源自印度神话中的海兽，在唐代演变为龙首鱼身的形态，这比纯粹的中国龙纹多了一些异域特征。”封瑶流畅地回答，“这种演变过程，与丝绸纹样中的联珠纹传播有相似的文化适应机制。”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赞叹声。陈教授满意地点头：“精彩的见解。陆，你的论文正好涉及这个方向，课后可以和封瑶同学多交流。”
前排的陆子安转身朝封瑶竖起大拇指。
下课后，几个研究生围过来自我介绍。陆子安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温和书卷气。
“封瑶你好，我是陆子安，陈教授的助教。”他用标准普通话说道，“刚才的发言很精彩，我论文里正好卡在这个点上。”
“谢谢，我只是碰巧研究过这部分。”封瑶谦虚地说。
“一起吃午餐？学校食堂的咖喱香肠还不错。”陆子安提议，“而且我想请教几个问题，关于敦煌星图的细节。”
封瑶看了眼手机，徐卓远上午在博物馆调试设备，说要忙到下午。她回复了一条消息，然后对陆子安点头：“好啊。”
食堂里，陆子安端着餐盘在封瑶对面坐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论文草稿：“你看这里，我在分析唐代星图中的异域元素时，一直找不到足够的实物证据”
两人边吃边讨论，从星图纹样延伸到唐代工匠可能的传承路径。封瑶发现陆子安虽然年轻，但对唐代文献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
“你为什么选择研究这个方向？”封瑶好奇地问。
陆子安推了推眼镜：“我祖父是苏州的刺绣艺人，小时候我看他在绸缎上绣星宿图，觉得那些线条既像星辰又像花纹。后来才知道，唐代的星图绘制和丝绸纹样设计是同一批宫廷匠人。”他笑了笑，“算是家学渊源吧。”
“真巧，”封瑶说，“我父亲是工厂的技术工人，他教我看机械图纸的方式，后来我用在了研究古代仪器上。”
“所以我们都从父辈那里继承了观察世界的方式。”陆子安若有所思，“这或许就是陈教授常说的‘知识的代际传递’。”
午餐后，陆子安带封瑶参观校园图书馆。柏林自由大学的东亚文献馆藏丰富，整整两层楼的中文古籍让封瑶惊叹不已。
“这里有很多国内都少见的版本，”陆子安轻声介绍，显然经常来这里，“如果你需要查资料，我可以帮你办临时借阅证。”
在古籍区，封瑶意外发现了一本清代摹本的《开元占经》。她小心地戴上白手套翻阅，那些工整的星图在泛黄纸页上依然清晰。
“这本书的版本很少流传，”陆子安凑过来看，“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版本的？”
封瑶顿了顿。前世她在图书馆打工时，曾经整理过一批捐赠古籍，其中就有这个版本的残卷。那时她只是机械地登记编号，从未想过这些图案背后的意义。
“在资料里偶然见过记载。”她选择了一个稳妥的回答。
陆子安没有追问，而是指向星图边缘的一行小字：“看这里，这是摹写者的备注——‘光绪二十三年冬，于金陵书局摹此图，时大雪封门，炭火温酒而作’。多美啊，在雪夜温着酒，临摹千年前的星空。”
封瑶被这段文字打动了。她仿佛看到那个不知名的清代学者，在冬夜里一笔一画重现古人的智慧，而此刻在柏林，她正做着类似的事——连接着不同时空的求知者。
下午两点，封瑶收到徐卓远的消息：“忙完了，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她回复了位置信息。陆子安注意到她微笑的表情，打趣道：“男朋友？”
“嗯。”封瑶大方承认。
“是徐卓远吧？陈教授提起过你们一起做的项目。”陆子安收拾东西，“正好我也要去博物馆送资料，一起走？”
图书馆门口，徐卓远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两个纸袋。看到封瑶和陆子安一起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对方。
“陆助教，好久不见。”徐卓远上前打招呼。
“叫我子安就好。”陆子安笑着和他握手，“听陈教授说你们的浑象仪项目很成功，我早就想去看一看了。”
三人一同走向地铁站。路上，陆子安说起他正在筹备一个小型展览，关于唐代工艺中的天文元素。
“我收集了一些纹样拓片，但总感觉缺少一个核心展品。”陆子安看向徐卓远和封瑶，“如果能把你们的浑象仪复制一个小型模型”
“技术上可行，”徐卓远思考道，“马克斯最近在尝试3d打印一些部件。”
“那太好了！”陆子安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合作，博物馆的展览面向公众，大学的展览可以更学术化，正好互补。”
地铁上，三人继续讨论合作细节。封瑶坐在徐卓远旁边，感觉到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转头看他，他正认真听着陆子安的方案，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在博物馆站，陆子安先下车去送资料。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徐卓远才低声问：“上午的课怎么样？”
“很有意思，陈教授的视角很独特。”封瑶靠在他肩上，“而且认识了陆子安，他对唐代纹样的研究很深入。”
“他是个真正热爱学术的人。”徐卓远说，“去年他为了查一份资料，专门去了趟圣彼得堡的东方文献研究所，在那边待了三个月。”
封瑶想起前世自己为了省生活费，连本市的其他大学图书馆都很少去，更不用说跨国查资料了。重来一次，她终于可以自由地追求知识，和这些优秀的人并肩同行。
“在想什么？”徐卓远问。
“在想自己很幸运。”封瑶轻声说。
徐卓远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下午的博物馆比往常热闹一些，一群德国中学生正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东亚展厅。施密特女士看到封瑶，招手让她过去。
“封，正好需要你的帮助。”施密特女士说，“这些学生在做一个‘全球文化交流’的项目，对中国部分很感兴趣。你能不能用简单易懂的方式，给他们讲讲浑象仪？”
封瑶看着那些好奇的青少年面孔，点了点头。她走到浑象仪展柜前，切换成英语，从唐代的丝绸之路讲起，将天文仪器与文化交流结合起来。
“你们看这个刻度环上的纹样，它其实融合了希腊的几何图形和中国的云纹”封瑶指着玻璃柜内的细节，中学生们围拢过来，听得专注。
徐卓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封瑶从容讲解的侧影。阳光从展厅高窗洒下，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光。这一刻的她，与前世那个在教室角落里沉默的女孩判若两人。
讲解结束后，一个金发女孩举手提问：“您是说，一千多年前的人就已经在分享知识了？”
“是的，而且他们克服的困难比我们多得多。”封瑶微笑，“没有飞机，没有互联网，但思想依然穿越了沙漠和海洋。”
学生们鼓起掌来。带队的老师上前感谢：“您讲得真好，让他们看到了历史的连接性。”
施密特女士满意地拍拍封瑶的肩：“天生的教育者。封，有没有考虑过做公众教育方面的工作？”
“我还没想过那么远。”封瑶诚实地说。
“可以慢慢想，”施密特女士眨眨眼，“柏林有很多可能性。”
送走学生团，封瑶回到工作室。徐卓远正在和马克斯测试新打印的齿轮模型，看到封瑶进来，马克斯立刻用带着德语口音的中文说：“封！快来看！这个齿轮可以转了！”
小小的黄铜齿轮在电机带动下缓缓旋转，咬合精准。封瑶俯身观察：“打印精度很高。”
“陆子安需要的模型，我们可以用类似的技术制作。”徐卓远调整了一下参数，“不过需要缩小比例，还要考虑展示方式。”
“他刚才发消息说，大学那边可以提供一个小展厅。”封瑶查看手机，“我们可以下周开始。”
傍晚时分，封瑶接到父亲的视频通话。封建国在工厂宿舍里，背景是整齐的床铺和储物柜。
“瑶瑶，今天工友们都看到新闻了！”封建国兴奋地说，“咱们市晚报报道了柏林那个博物馆展览，还提到了你的名字！”
“真的吗？”封瑶惊讶。
“当然！王师傅把报纸贴在车间公告栏上了，大家都说老封的女儿有出息。”封建国的笑容里有掩不住的自豪，“对了，你妈让我问你，柏林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
“够厚，公寓暖气很足。”封瑶心里暖暖的，“爸，你们别省钱，该买什么就买。”
“知道知道。”封建国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瑶瑶，爸爸以前总觉得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是爸爸错了。你现在真好。”
封瑶眼眶微热。前世的父亲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他们之间的隔阂像一堵无形的墙。而此刻，这堵墙正在慢慢融化。
“爸，等展览结束了，我带柏林的特产回去。”
“好，好。”封建国连连点头，“你忙吧，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后，封瑶站在窗前平复情绪。徐卓远悄悄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想家了？”
“嗯。”封瑶靠在他怀里，“但更多的是高兴。爸爸他终于解解我了。”
“他一直在理解你，只是需要时间。”徐卓远的下巴轻蹭她的发顶，“就像你需要时间，去发现自己的光芒。”
窗外，柏林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空渐渐染上紫灰色。街灯一盏盏亮起，照亮回家的路。
“晚上想吃什么？”徐卓远问，“马克斯说发现了一家很好的越南菜馆。”
“都可以。”封瑶转身面对他，“不过吃完得回来工作，陆子安发来了纹样图谱，需要和浑象仪的纹饰做比对。”
徐卓远故作苦恼地叹气：“我的女朋友是个工作狂。”
“你的男朋友难道不是？”封瑶挑眉。
两人相视而笑。这时，马克斯从工作室探出头：“嘿！你们谈完恋爱了吗？这个齿轮的参数需要确认！”
晚餐确实美味，但封瑶和徐卓远的心思都在工作上。他们匆匆吃完，打包了两份甜点给马克斯，就赶回了公寓。
书桌上摊满了资料——陆子安发来的纹样扫描件、敦煌星图复印件、浑象仪各个角度的照片。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像在做一个巨大的拼图。
“看这里，”封瑶用铅笔轻轻圈出一个图案，“浑象仪底座上的这个卷草纹，和陆子安提供的铜镜纹样几乎一致。”
“这说明可能是同一批宫廷匠人制作的。”徐卓远在笔记本上记录，“年代也能对上，都是开元年间。”
马克斯咬着甜点勺，含糊不清地说：“所以这个浑象仪不仅是科学仪器，也是艺术品？”
“在唐代，科学和艺术没有明确分界。”封瑶解释，“天文官需要懂星象，也要懂美学，因为他们的作品要呈给皇帝看。”
工作到深夜，初步的比对工作完成了大半。陆子安需要的展览大纲也基本成形——将以“星空与纹样”为主题，展示唐代科学仪器中的艺术性。
马克斯打着哈欠回房后，封瑶和徐卓远还在整理最后的笔记。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室内却温暖如春。
“累了就休息。”徐卓远看到封瑶揉了揉眼睛。
“马上就好。”封瑶坚持把最后一段分析写完，“明天要跟陆子安汇报进度。”
徐卓远不再劝说，只是起身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回来时，他发现封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铅笔。
他轻轻抽出铅笔，将毛毯披在她肩上。封瑶无意识地动了动，但没有醒来。徐卓远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想起高三那年，她也是这样在课间累得睡着，那时他只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而现在，他可以坐在她身边，为她披上毛毯，守护她的梦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子安发来的消息：“抱歉这么晚打扰，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浑象仪上的星官雕刻，是否有性别特征？比如某些星官被表现为女性形象？”
徐卓远看着问题，又看看熟睡的封瑶，回复道：“很好的问题，封瑶明天会详细回答你。她现在睡着了。”
陆子安很快回复：“抱歉，让她好好休息。柏林又下雪了吧？祝好梦。”
徐卓远放下手机，轻轻关掉台灯，只留下窗前一点星光。他坐在封瑶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离开，就这样静静陪着她。
雪落无声，覆盖了柏林的大街小巷。在这个异国的冬夜里，两个曾经错过的人，终于可以并肩面对同样的星光，书写属于他们的、不再有遗憾的青春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