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封瑶在行李箱前犹豫不决。她拿起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又放下,转头看向周晓薇:“去档案馆穿这个会不会太随意?”
周晓薇正坐在窗边画画,头也不抬地说:“瑶瑶姐,你已经换了三套衣服了。徐学长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的穿搭。”
封瑶脸一红,最终选了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搭那件浅灰色大衣——徐卓远说过喜欢她这样穿。
手机震动,徐卓远发来消息:“我在楼下,不用急。带了早餐,是阮氏春做的三明治。”
封瑶连忙抓起背包:“晓薇,我走啦!”
“玩得开心!”周晓薇抬起头,眨眨眼,“记得拍点照片,我需要创作素材。”
楼下,徐卓远正低头查看手机,身旁放着两个纸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早上好。”
“等很久了吗?”封瑶有些不好意思。
“刚到。”徐卓远递过一个纸袋,“牛肉三明治和热茶。车程两小时,路上吃。”
去火车站的路上,柏林刚刚苏醒。晨雾笼罩着城市,电车轨道在湿润的街道上闪着光。封瑶小口咬着三明治,牛肉鲜嫩,面包酥脆,生菜和酱汁的比例恰到好处。
“阮氏春真的把每个细节都做到了极致。”她感叹。
“她说这是‘为重要旅程准备的能量餐’。”徐卓远微笑,“我告诉她我们要去德累斯顿查资料,她坚持要做点什么。”
火车上,他们并排坐着。徐卓远打开笔记本电脑,展示他整理的档案清单:“根据舒尔茨教授提供的线索,德累斯顿工业档案馆里应该有19世纪末中德技术交流的一批原始信件。我已经预约了上午十点到十二点的阅览时间。”
“效率真高。”封瑶凑近看屏幕,发梢不经意擦过徐卓远的手臂。
徐卓远的手指微微一顿,继续滑动页面:“下午我们可以去茨温格宫,那里有瓷器收藏,很多是中国外销瓷。晚上……我预订了一家易北河畔的餐厅。”
“听起来计划得很周全。”封瑶笑着说。
“重生前我也来过德累斯顿,”徐卓远合上电脑,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但只是匆匆一日游,在档案馆待了八小时,吃了便利店三明治,晚上就赶回柏林。这次我想好好体验这座城市——和你一起。”
封瑶心中温暖,轻轻靠向他肩膀:“那这次我们慢慢来。”
两小时车程在轻松交谈中很快过去。德累斯顿火车站有着华丽的穹顶玻璃结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斑驳光影。
他们预订的家庭旅馆位于老城区一条安静小巷里。老板娘克拉拉是位六十多岁的妇人,银发挽成整齐的发髻,英语带着优雅的德国口音。
“欢迎,徐先生和封小姐。”她递过两把古老的铜钥匙,“房间在二楼,阳台相连,如您所愿。早餐七点到九点,如果你们需要提早用餐去档案馆,请提前告诉我。”
房间比想象中更温馨。封瑶的房间面向内院,窗前有一张小书桌,铺着蕾丝桌布。徐卓远的房间在隔壁,阳台确实相连——一道低矮的铁艺栏杆分隔,轻轻一跨就能过去。
“很安全的设计。”徐卓远检查了栏杆,“但也保持了独立空间。”
封瑶笑了:“我说过相信你的安排。”
放下行李后,他们步行前往档案馆。德累斯顿的老建筑在冬日阳光下泛着蜜色光泽,易北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
档案馆是一栋新文艺复兴风格建筑,内部却现代化十足。工作人员核对了他们的预约信息,递出入门卡:“17号阅览桌,你们预约的资料已经放在那里了。”
档案资料比想象中更丰富。除了信件,还有设计草图、工程日志,甚至有几本德国工程师的中文学习笔记——歪歪扭扭地抄写着汉字,旁边用德语注音。
“看这个。”封瑶轻声说,指着一封信,“1887年,德国工程师穆勒写给家人的信:‘中国工匠擅自修改了我的锅炉设计,我愤怒地抗议。但三个月后,我必须承认,他们的改良更适合当地煤炭质量。今天我喝了他们泡的茶,一种叫做“铁观音”的饮品,苦涩后有无穷回甘——就像我们这次合作。’”
徐卓远正在查看设计图修改痕迹:“这些铅笔标注是中文的。‘此处加厚’、‘铁件换木’……修改思路很清晰。”
他们沉浸在工作中,偶尔交换发现,低声讨论。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直到工作人员轻声提醒阅览时间结束。
“我们可以下午再来吗?”徐卓远问。
“抱歉,今天已经约满了。”工作人员礼貌地说,“但你们可以复印部分资料,或者明天上午再来。”
他们选择了复印关键文件。等待时,一位戴眼镜的老学者走过来:“听说你们在研究19世纪中德技术交流?”
老人自我介绍是档案馆的客座研究员,专门研究这个领域。“你们注意到那本中文学习笔记了吗?”他眼睛发亮,“我研究它五年了,发现那位德国工程师不仅学了技术词汇,还学了唐诗。看这里——”
他翻开一页,上面抄着李白的《静夜思》,旁边用德语写着:“中国工程师王在月夜思念家乡时,会背诵这首诗。他说技术是无国界的,但工程师有故乡。”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触动。
“这完全符合我们的‘美丽错误’理论。”走出档案馆时,封瑶兴奋地说,“技术交流中的人文层面,那些非正式的学习和情感交流,可能才是真正促成理解的关键。”
“我们应该把这个案例写进工作坊论文。”徐卓远点头,“而且可以邀请这位研究员参与讨论。”
午餐是在老市场广场边的小餐馆解决的。猪排配土豆沙拉,分量十足。正吃着,封瑶的手机响了——是林静教授。
“封瑶,好消息。”林静的声音带着笑意,“洪堡大学同意资助我们的工作坊,并且愿意提供场地和出版支持。舒尔茨教授还联系了德累斯顿工业大学,他们也有兴趣加入。”
“太棒了!”封瑶说,“我们今天在德累斯顿档案馆发现了珍贵材料,完全符合我们的研究方向。”
她简要介绍了发现,林静听后更加兴奋:“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实证材料。这样,你们在德累斯顿多待一天,周一再回来。我需要你们详细整理那些档案,下周我们开线上会议讨论。”
挂断电话,封瑶看向徐卓远:“看来要多住一晚了。”
徐卓远表情平静,但眼睛微亮:“我已经想到可能需要延长停留。今早我问过克拉拉,房间可以续住。”
“你总是想在前头。”封瑶笑道。
“重生给我的教训之一。”徐卓远认真地说,“珍惜每个机会,做好充分准备。”
下午的茨温格宫令人惊叹。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华丽精致,瓷器馆里陈列着数百件中国外销瓷。封瑶在一组青花瓷盘前驻足,上面绘着欧洲人想象中的中国园林——亭台楼阁间,穿着混合中西风格服饰的人物在活动。
“看解说牌,”徐卓远轻声读,“‘18世纪欧洲对中国瓷器的需求催生了这种混合风格。中国工匠根据欧洲商人的描述绘制他们从未见过的欧洲纹样,而欧洲买家则通过这些瓷器建构对东方的想象。’”
“又是一重误读与创造。”封瑶拿出手机拍照,“周晓薇会爱死这个。”
他们在宫殿花园散步,虽然冬日草木凋零,但喷泉和雕塑依然优雅。徐卓远自然地牵起封瑶的手,放入自己大衣口袋取暖。
“重生前,我从未这样牵过谁的手。”他忽然说。
封瑶握紧他的手:“我也没有。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温暖。”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温暖需要主动伸手去握,也需要勇敢接受。”封瑶抬头看他,“谢谢你教会我这一点。”
夕阳西下时,他们沿着易北河散步。对岸的圣母教堂在暮色中轮廓清晰,二战中被毁后又重建,如今是新旧交融的象征。
预订的餐厅就在河畔,落地窗外是河景和教堂灯光。侍者领他们到窗边座位,递上菜单。
“马克斯推荐的?”封瑶问。
“这次不是。”徐卓远微笑,“是我自己查的。这家餐厅擅长将德国传统菜与现代风味结合,评论说‘在尊重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到完美平衡’——我想你会喜欢。”
前菜是改良版的土豆汤,加入了东方香料。主菜是烤鹿肉,配着紫甘蓝和栗子泥。每道菜都精致美味,服务周到却不打扰。
甜品时间,徐卓远忽然从口袋拿出一个小盒子:“纪念我们正式在一起的第一趟旅行。”
盒子里是一对精致的书签,银质,分别雕刻着银杏叶和羽毛图案。
“银杏是你,羽毛是我父亲研究的鸟类。”徐卓远轻声说,“我们各自的生命印记,现在成为一对。”
封瑶感动得说不出话,只能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
回旅馆的路上,德累斯顿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街灯下飞舞,落在他们头发和肩头。经过一座小桥时,徐卓远停下脚步。
“这里,”他说,“重生前我来过。那天也是下雪,我一个人站在桥上,觉得这座城市美丽却孤独。当时我想,如果能有人分享这一刻就好了。”
封瑶转身面对他,抬手拂去他肩上的雪花:“现在你有我了。”
徐卓远低头吻她。雪花落在他们相触的唇间,冰凉瞬间融化温暖。
克拉拉还在前台,看到他们回来,微笑道:“年轻人,厨房有热红酒,要尝尝吗?我丈夫的配方,喝了暖身助眠。”
他们没拒绝。热红酒香气扑鼻,肉桂和橙子的味道混合着红酒醇厚。坐在旅馆的小客厅里,壁炉燃着火焰,窗外雪渐大。
“你们是学者吗?”克拉拉好奇地问。
“算是。”封瑶回答,“我们来查档案,研究中德技术交流历史。”
“啊,那你们应该见我儿子。”克拉拉眼睛一亮,“他在德累斯顿工业大学教工程史,总说技术和文化分不开。明天他回来吃午饭,如果你们有空,可以一起聊聊。”
这意外的邀请让他们惊喜。约定好时间后,克拉拉道了晚安,留下他们在客厅。
“重生前我绝不会接受这样的邀请。”徐卓远转动酒杯,“会觉得打扰别人,或者浪费时间。”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偶然的相遇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徐卓远看着封瑶,“就像我偶然在图书馆遇到你,改变了我的一生。”
壁炉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封瑶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总是独坐在图书馆角落的徐卓远。那时的他像一本合上的书,拒绝被人翻阅。而现在,他主动向她敞开每一页。
“我有个提议,”封瑶说,“既然多住一天,明天下午查完档案后,我们去听听圣母教堂的管风琴音乐会?我在网上看到有午间演奏。”
“好。”徐卓远毫不犹豫,“然后我们可以去参观绿色穹顶珍宝馆,那里有德累斯顿最着名的收藏。”
“你已经查过了?”
“昨晚做的功课。”徐卓远微笑,“我想让你看到这座城市的每个美好角落。”
喝完热红酒,他们上楼。在封瑶房门前,徐卓远轻轻拥抱她:“晚安,明天见。”
“晚安。”封瑶抬头,给他一个轻柔的吻。
回到房间,封瑶收到母亲发来的消息:“瑶瑶,你爸今天去买了专业园艺书,说要把橄榄树种好。他还问我,你会不会想家。”
封瑶心中一暖,回复:“告诉爸爸,我会想家,但也在好好生活。附上今天在德累斯顿的照片。”
她发送了几张照片:档案馆建筑、瓷器馆的混合风格瓷盘、易北河暮色、还有她和徐卓远在桥上的合影——那是请路人帮忙拍的,两人肩并肩,雪花纷飞中笑得自然。
母亲很快回复:“看到你笑得这么开心,妈妈就放心了。小徐看上去是个好孩子,好好相处。”
几乎同时,徐卓远也发来消息:“父亲看到我们分享的档案照片,很兴奋。他问我们是否注意到德国工程师笔记中关于鸟类观察的记录——原来那位工程师也是业余鸟类爱好者,在信中详细描述了中国见到的鸟类。”
封瑶笑了,回复:“我们的研究正在连接意想不到的人和事。”
“不止研究,”徐卓远回复,“我们的关系也是。晚安,我的女孩。”
这一夜,封瑶在陌生城市的床上睡得香甜。半梦半醒间,她听到阳台上轻微的声响,然后是徐卓远轻声的:“封瑶?”
她起身拉开窗帘,看到徐卓远站在相连的阳台上,裹着大衣,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睡不着,发现下雪了。”他轻声说,“克拉拉说热红酒有助于睡眠,但我猜你已经睡了,就自己热了一杯。要一起看雪吗?”
封瑶套上外套,走到阳台。雪已经停了,屋顶和街道覆上一层洁白,月光下泛着银光。徐卓远递给她一杯热饮,是热牛奶。
“我想你可能不想再喝酒精。”他说。
他们并肩站在阳台,看着月光下的雪景。远处教堂钟声响起,午夜了。
“重生前,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徐卓远轻声说,“安静,美好,与人分享。”
“我也没有。”封瑶靠在他肩上,“但这一世,我们会创造很多这样的时刻。”
徐卓远低头吻她的头发:“我期待每一个。”
第二天早晨,阳光明媚,雪开始融化。早餐时,克拉拉的儿子马丁果然出现了——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一听就是学者。
“母亲说你们研究技术交流史?”他边吃面包边问,“我正好在做一个项目,关于19世纪末萨克森州工业技术在中国的适应过程。你们发现的那些信件,能分享复印件吗?我可以提供我们档案馆的其他材料作为交换。”
学术讨论持续了整个早餐时间。他们约定下周在柏林见面详谈,马丁还答应参加四月的工作坊。
上午重返档案馆,有了前一天的经验,他们效率更高。封瑶专注于信件中的人文细节,徐卓远则分析技术修改的图纸对比。中午时,已经整理了足够一周分析的资料。
午间音乐会如约而至。圣母教堂内部恢宏,管风琴音乐在穹顶下回荡,庄严而抚慰人心。封瑶和徐卓远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手,让音乐洗涤心灵。
音乐会结束,他们随人流走出教堂,阳光正好。
“接下来,”徐卓远说,“按照计划,是绿色穹顶珍宝馆。但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徐卓远神秘地笑了笑:“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个安静的庭院。庭院中央有棵古老的橡树,树下是长椅。最特别的是,树上挂着许多小木牌,用各种语言写着字。
“许愿树。”徐卓远解释,“当地人传统,在这里挂上愿望,据说容易实现。”
他拿出两个空白木牌和笔:“我昨晚准备的。我想……我们可以写下这一世的愿望,挂在一起。”
封瑶接过木牌,思考片刻,写下:“愿珍惜每个当下,勇敢去爱,无惧未来。”
徐卓远看了,眼神温柔。他在自己的木牌上写:“愿与身边人共度此生,见证彼此成长,创造属于我们的故事。”
他们一起将木牌挂在低处的树枝上,并肩而立。
“重生前,我从不许愿。”徐卓远轻声说,“觉得那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现在呢?”
“现在我相信,愿望是心中的指南针。”徐卓远转向她,“而我的指针永远指向你。”
这个午后,德累斯顿的阳光格外温暖。许愿树上的木牌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声响,像无数愿望在低语。而在那些愿望中,有两个并排的木牌,写着最简单也最坚定的承诺——在这一世,不再错过,不再遗憾,牵着彼此的手,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回柏林的火车上,封瑶靠着徐卓远肩膀,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一个回忆,一次重生后的珍贵体验。
“下周,”徐卓远说,“我们要开始准备工作坊的详细方案了。还有,我父亲想邀请你视频通话,正式见见你。”
“紧张吗?”封瑶抬头看他。
“有一点。”徐卓远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想让他看到,我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封瑶握紧他的手:“我会让他看到,他的儿子变得多么温暖和完整。”
窗外,德国冬日的田野飞逝而过,但车厢内温暖如春。封瑶知道,这趟旅程不仅是地理上的移动,更是两颗心在不断靠近的轨迹。而这条轨迹,将绵延这一生,不再有遗憾,只有共同书写的故事。
重生的意义,在这一刻如此清晰——不是改变过去,而是在新的时间里,勇敢地活出真正想要的人生。而爱,是这个人生中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