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柏林飘着薄雾。
封瑶推开窗,冷空气涌入房间,带着城市苏醒的气息。周晓薇还在睡梦中,画架上半完成的德累斯顿风景画静静立在晨光里。
手机屏幕亮起,徐卓远的消息准时抵达:“早餐在楼下,今天有惊喜。”
封瑶轻手轻脚收拾好,下楼时看见徐卓远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熟悉的纸袋,身旁却多了一个人。
“早安。”徐卓远微笑,转向身旁戴眼镜的年轻男生,“这是陈然,我表弟,昨天刚从慕尼黑转学过来。”
陈然看起来十八九岁,清秀的脸上带着些腼腆:“封瑶姐好,表哥常提起你。”
封瑶有些意外,徐卓远从未提过有亲戚在德国。
“边走边解释。”徐卓远递过早餐袋,“陈然申请了洪堡大学的交换项目,这学期来柏林。他父母托我照应。”
去学校的路上,陈然很自然地说起自己的专业:“我学数字人文,对历史档案数字化特别感兴趣。听说你们在德累斯顿发现了珍贵材料,能不能……让我也参与整理?”
封瑶看向徐卓远,后者点点头:“陈然的编程能力很强,可以帮我们将档案建立数据库。我正想找可靠的人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然眼睛亮起来,“我今天就去图书馆报到。”
走到洪堡大学主楼前,陈然挥手告别,朝着计算机学院方向走去。徐卓远这才轻声解释:“重生前,陈然这学期在慕尼黑遭遇车祸,右腿受伤,被迫中断学业。他父母一直很自责没让他来柏林。这一世,我提前联系了他父母,促成了转学。”
封瑶握住他的手:“你在弥补很多遗憾,对吗?”
“能弥补的,都想尽力。”徐卓远轻声说,“不只是为别人,也为自己——重生前我太封闭,错过了太多与人联结的机会。”
林静教授的办公室已经热闹非凡。舒尔茨教授也来了,两位老教授正对着白板上的工作坊方案激烈讨论。
“来得正好!”林静招手,“洪堡大学同意提供最大的报告厅,现在需要确定嘉宾名单和议程。舒尔茨教授建议加入一个青年学者论坛。”
工作迅速展开。封瑶负责整理德累斯顿档案的案例分析,徐卓远则与舒尔茨教授讨论技术史的理论框架。陈然果然在午后就带着笔记本电脑出现,安静地坐在角落开始构建数据库模型。
“表哥,你看这样分类可以吗?”三小时后,陈然展示初步成果,“我按时间线、人物关系、技术类型做了三层标签,支持交叉检索。”
舒尔茨教授凑近屏幕,惊讶地扶了扶眼镜:“这比我们档案馆的系统还清晰!年轻人,有兴趣来我们项目组实习吗?”
陈然看向徐卓远,后者微笑点头:“舒尔茨教授是德国技术史领域的权威,这是很好的机会。”
“那我明天就去报到!”陈然兴奋得脸发红。
下午四点多,初步方案完成。林静满意地合上笔记本:“今天效率很高。封瑶,徐卓远,你们还要准备和徐教授的视频通话吧?先回去吧,明天继续。”
走出教学楼,柏林冬日的黄昏来得早,路灯已经亮起。
“紧张吗?”徐卓远轻声问。
“有一点。”封瑶诚实地说,“但更多是好奇——想看看培养出你这样儿子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回到公寓,徐卓远先回自己房间准备。封瑶认真换了衣服,淡蓝色毛衣搭配深灰色长裙,简单大方。周晓薇凑过来:“见家长哦?要不要涂点口红?”
“自然就好。”封瑶微笑,心里却有些忐忑。
视频接通时,屏幕那头出现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学者,面容和徐卓远有七分相似,眼神温和。
“封瑶同学,你好。”徐教授的声音沉稳,“卓远常提起你,谢谢你在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
“徐教授好,是卓远照顾我更多。”封瑶礼貌回应。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谈话意外轻松。徐教授没有问任何尴尬问题,而是真诚地聊起学术、生活,甚至提到自己年轻时在德国留学的经历。
“卓远母亲去世得早,我忙于工作,可能忽略了他的情感需求。”徐教授忽然说,声音轻柔,“看到他现在的变化,我很感激。封瑶,谢谢你出现在他生命里。”
封瑶看向徐卓远,后者眼眶微红,却努力保持着平静表情。
“爸爸,”徐卓远轻声说,“这一世,我会好好生活,也会好好珍惜眼前人。”
通话结束时,徐教授说:“等你们工作坊结束,如果有时间,欢迎来北京看看。我收藏了一些清末的技术图纸,也许对你们的研究有帮助。”
挂断视频,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重生前,我和父亲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医院。”徐卓远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那时他已经病重,却说最遗憾的事是没看到我找到幸福。这一世……”
封瑶走过去,轻轻抱住他:“这一世,他会看到的。我们会一起去看他,带给他最好的消息。”
敲门声响起,周晓薇探头进来:“没打扰吧?陈然来了,说数据库有了新发现。”
客厅里,陈然兴奋地指着屏幕:“我在交叉检索时发现,德累斯顿档案里提到的德国工程师穆勒,他的孙子居然还活着!而且就在柏林!”
“我查了电话,试着打过去。”陈然说,“他听说我们在研究他祖父的档案,非常激动,邀请我们明天下午去喝茶。”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这就是重生的意义吧。”封瑶轻声说,“连接起那些本该被时间切断的线索。”
第二天午后,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穆勒先生的家。开门的是位精神矍铄的老人,银发梳得整齐,家里整洁有序,书架上摆满工程书籍和中国瓷器。
“我祖父常说起在中国的日子。”穆勒先生端出茶具——一套正宗宜兴紫砂壶,“他说那是他职业生涯最重要的时期,不仅学到了技术,更学会了用不同视角看世界。”
老人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很多信件和照片。有一张黑白照片尤其珍贵:一群德国工程师和中国工匠并肩站在工厂前,大家都笑着,身后是巨大的锅炉设备。
“祖父说,这位王工程师教会他喝茶,他教会王工程师弹钢琴。”穆勒先生指着照片中间两个人,“技术合作结束后,他们保持了二十年的通信,直到战争切断联系。”
封瑶小心地翻看信件,徐卓远则用专业相机拍摄每份材料。陈然安静地做记录,偶尔提问。
“您祖父学习中文的笔记里,有李白的诗。”封瑶轻声说。
穆勒先生眼睛亮了:“是的!他晚年还在背诵。他说,王工程师告诉他,技术是跨越语言的,但诗歌能让灵魂对话。”
谈话持续了两小时。告别时,老人坚持送他们到门口:“年轻人,你们在做重要的工作。记住我祖父常说的一句话:‘最好的工程,是让不同世界的人能相互理解的设计’。”
回程地铁上,三人都有些沉默,被历史的重量和温度深深触动。
“我想在工作坊中专门设置一个环节,”封瑶忽然说,“展示这些人际连接的故事,而不仅仅是技术数据。”
徐卓远点头:“我同意。技术史不只是图纸和机器,更是人和人的相遇。”
陈然轻声说:“我觉得……我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选择数字人文了。技术是冰冷的,但人文能让它温暖。”
那天晚上,徐卓远提议去柏林爱乐听音乐会。演出曲目中有舒伯特的《冬之旅》,音乐厅里,封瑶悄悄握住徐卓远的手。
“重生前,我从未听过现场音乐会。”中场休息时,徐卓远轻声说,“总觉得那不属于我的世界。”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美好事物属于每个愿意感受的人。”徐卓远微笑,“而且,和你分享,让一切都加倍美好。”
音乐会结束,他们步行回公寓。经过柏林工业大学校园时,徐卓远忽然停下:“其实这里,重生前是我最常来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我可以整夜待着,不用回空荡荡的住处。”徐卓远声音平静,“但现在,我有了想回去的地方。”
封瑶心中酸涩,却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周三,工作坊筹备进入关键阶段。陈然正式加入团队,他的技术能力让工作效率大幅提升。舒尔茨教授邀请了德累斯顿工业大学的马丁——克拉拉的儿子,以及另外三位欧洲学者加入嘉宾名单。
林静教授在北京也进展顺利,联系到了两位研究中外技术交流的中国学者,其中一位正是徐教授的旧识。
“世界真小。”视频会议时,林静笑道,“徐教授一说,对方立刻答应参加,还提供了不少清末洋务运动的原始材料。”
周五下午,初步方案完成。团队决定小小庆祝,去了马克斯推荐的意大利餐厅。
餐桌上,陈然忽然说:“表哥,封瑶姐,谢谢你们让我参与这个项目。在慕尼黑时,我很迷茫,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但现在我明白了——技术可以连接过去与未来,也可以连接人与人心。”
“是你自己的能力。”徐卓远认真地说,“重生前……这一世,你会做出很棒的成就。”
封瑶注意到徐卓远差点说漏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晚餐后,陈然先回住处。徐卓远和封瑶沿着施普雷河散步,冬夜的柏林灯火璀璨。
“周末有什么计划?”封瑶问。
“明天上午,陈然需要帮忙搬家——他找到长期住处了。下午……”徐卓远顿了顿,“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又是惊喜?”
“算是。”徐卓远微笑,“一个重生前我从未敢去的地方。”
周六下午,徐卓远带封瑶来到柏林郊区的一处墓园。雪后的墓园安静肃穆,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墓碑前,放下带来的白色百合。
“我的母亲。”徐卓远轻声说,“重生前,我只在她忌日才来,总是匆匆忙忙,满怀愧疚。这一世,我想正式介绍你给她认识。”
封瑶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薄雪:“阿姨您好,我是封瑶。您的儿子现在很好,他变得温暖、勇敢,也学会了爱与被爱。我会陪着他,请您放心。”
徐卓远站在她身后,泪水无声滑落。重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来到母亲墓前,不是带着遗憾和自责,而是带着新的生活和希望。
离开墓园时,天空飘起细雪。徐卓远紧紧握着封瑶的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面对这一切。”徐卓远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重生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但是你给了我使用这机会的勇气。”
封瑶抬头吻他,雪花落在他们相触的唇间。
“我们彼此成全。”她轻声说。
周日,陈然搬入新公寓,邀请他们吃暖房饭。小小的公寓布置得简洁温馨,书架上已经摆满书籍。
“我爸妈下周来柏林出差,想请你们吃饭。”陈然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很想当面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
“应该是我们感谢你加入团队。”封瑶笑道,“你帮了大忙。”
晚饭是陈然自己做的中式菜肴,虽然简单,却诚意十足。餐桌上,三个年轻人聊着工作坊的细节,聊着未来的计划,笑声不断。
送封瑶回公寓的路上,徐卓远说:“重生前,我从不知道家庭可以这样温暖。”
“现在你有家了。”封瑶轻声说,“有我,有重新连接的父亲,有关心你的表弟,还有即将扩展的朋友圈。”
“还有工作。”徐卓远微笑,“有意义的工作,和有爱的人分享。”
在封瑶公寓楼下,徐卓远没有立即告别。他从大衣口袋拿出一个小盒子:“德累斯顿许愿树后,我一直在想,我们需要一个更正式的约定。”
盒子里是两枚简单的银色戒指,内圈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和日期。
“不是求婚,”徐卓远很快补充,“是承诺。承诺这一世,我们共同成长,彼此扶持,不再让任何遗憾发生。”
封瑶伸出手,让徐卓远为她戴上戒指。尺寸刚好,银色在路灯下闪着温柔的光。
“我也给你同样的承诺。”她为徐卓远戴上另一枚戒指。
这一刻,柏林冬夜的寒冷仿佛散去,只有两颗心温暖地跳动。重生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而爱,让他们真正学会了如何使用这机会。
回到房间,封瑶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微笑许久。周晓薇从画架后探头:“哇!进展神速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封瑶脸微红,“是承诺戒指。”
“那更浪漫了好吗!”周晓薇凑过来,“不行,我要把这个画面画下来——冬夜路灯下,交换承诺的恋人。”
封瑶任由她调侃,心里却满满都是温暖。她打开电脑,开始写工作坊的个人发言稿。这次,她不只是写学术内容,还要写那些在历史缝隙中发现的人性光辉,写技术交流中超越语言的理解,写如何从过去获取走向未来的勇气。
写到最后一段时,她停下笔,看向窗外柏林夜景。这座城市见证过分裂与重逢,毁灭与重建,如今见证着两个重生者如何修补遗憾、创造新生。
手机震动,徐卓远发来消息:“刚和陈然核对完数据库,一切顺利。突然很想你。”
封瑶回复:“我也在想你。在写发言稿,写到我们如何从历史中学习珍惜当下。”
“那一定是最精彩的部分。”徐卓远回复,“因为我们是亲历者。”
是的,封瑶想,他们是亲历者。经历过遗憾,所以懂得珍惜;经历过失去,所以学会把握;亲历过孤独,所以珍视陪伴。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梦中没有重生前的阴霾,只有德累斯顿的晨光、柏林的夜灯,和牵着她走过四季的那双手。
她知道,前路还会有挑战,学术的、生活的、情感的。但他们已经学会了最重要的功课:不再独自面对,而是并肩前行。
重生的意义,在这一刻圆满——不是改变过去,而是在新的时间里,勇敢去爱,认真生活,珍惜每个相遇,温暖每段关系。
而爱,始终是指引他们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