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坊结束后的第二天,洪堡大学恢复了平日的节奏。徐卓远和封瑶早早来到图书馆,准备整理工作坊的反馈资料。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长桌上,封瑶将一杯热咖啡推到徐卓远手边:“费舍尔教授早上发邮件了,想约你下周详细谈谈合作的事。”
徐卓远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这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在重生前是他无法想象的。
“好。不过今天下午,”他翻开日程本,“我得去趟工程档案馆,那边新整理出一批1920年代的图纸,可能与我们项目有关。”
“我陪你?”封瑶自然地接话。
“求之不得。”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请问是徐卓远同学吗?”
两人抬头,看到一个亚裔女生站在桌旁,约莫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笑容明媚。
“我是林薇,清华交换生,刚听了你们的工作坊。”她说着流利的中文,“我对中德技术转移很感兴趣,不知道能否加入你们的项目组?我在国内做过民国时期工业档案的数字化工作。”
徐卓远微微一愣。重生前,他几乎从不与陌生人合作,更别说主动找上门的人。但此刻,他迅速调整心态,起身与她握手:“欢迎。我们正需要档案处理方面的人手。这是封瑶,我们的核心成员。”
封瑶礼貌地点头,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片刻。女生眼中对徐卓远的欣赏显而易见,但封瑶没有像重生前那样立即感到不安,只是平静地观察着。
“太好了!”林薇眼睛一亮,“我带了之前做的项目样本,你们看看——”
她从背包里取出平板电脑,熟练地调出资料。徐卓远和封瑶凑近查看,三人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学术讨论状态。封瑶注意到林薇确实专业,提出的几个观点都切中要害。
讨论持续了半小时,最后徐卓远说:“这样吧,明天团队有个复盘会,你也来参加,具体聊聊你可以负责的部分。”
林薇兴奋地点头,交换联系方式后离开了。
等她走远,封瑶才轻声说:“她很优秀。”
“嗯,专业能力不错。”徐卓远点头,随即察觉到什么,看向封瑶,“怎么了?”
封瑶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重生前的你大概会拒绝这样的主动合作。”
“会。”徐卓远坦承,“但现在我知道,好的团队需要多元的声音。”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而且,我学会了信任——信任自己的能力,也信任我们的感情。”
封瑶心头一暖,那点微小的不安消散无形。
下午的工程档案馆之行颇有收获。管理员是个热情的老先生,听说他们的项目后,特意从仓库深处找出一箱未编目的资料。
“这些是几年前捐赠的,一直没来得及整理。”老先生推了推眼镜,“捐赠者的祖父曾在汉口的一家德资工厂工作。”
徐卓远和封瑶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箱子。里面是泛黄的文件、手绘图,还有几本日记。封瑶翻开其中一本,忽然轻呼:“你看这里。”
日记的某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台机器前,一个是中国面孔,一个是欧洲面孔。背面用德文写着:“与王兄摄于汉口,1928年春。友谊无国界。”
“又是王老先生家族相关的资料。”徐卓远感慨,“这些连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张照片可以扫描给王老看看,”封瑶小心地将照片放入保护袋,“他一定很高兴。”
整理资料时,两人的手不时碰触。徐卓远会自然地帮封瑶拂开垂落的发丝,封瑶则在他查找编号时递上需要的工具。默契在不言中流转,连老先生都忍不住微笑:“你们是情侣吧?真般配。”
重生前的徐卓远可能会尴尬或否认,但现在,他大方地点头:“是的,谢谢。”
离开档案馆时已是傍晚。柏林冬日的天空呈现淡淡的紫粉色,街道上的路灯渐次亮起。
“饿了吗?”徐卓远问,“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越南菜,陈然推荐的。”
“好啊。”
餐厅不大,但温暖热闹。等待上菜时,封瑶说起自己下周的博士面试准备情况,徐卓远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建议。
“其实我有点紧张,”封瑶坦白,“毕竟跨专业申请。”
“但你的视角很独特,”徐卓远肯定地说,“技术史不仅需要技术背景,也需要人文关怀。你发现的那些情感线索,正是许多纯技术研究者忽略的。”
他的话总是能精准地抚平她的不安。封瑶想,这就是重生带来的改变——他学会了如何支持他人,而不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菜肴上桌,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学术渐渐转向日常。
“对了,”徐卓远忽然想起,“下周末我爸要回北京了。他想走之前,请我们吃顿饭。”
“我们?”封瑶捕捉到这个词。
“嗯。”徐卓远点头,目光温柔,“他说想正式见见你。”
封瑶心头一跳。重生前,她从未见过徐卓远的家人,他们的关系始终停留在隐秘而脆弱的状态。
“好。”她轻声答应,心底涌起暖意。
晚餐后,两人散步回公寓。路过一家甜品店时,徐卓远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他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你上次说想尝试的苹果卷。”
封瑶惊喜地接过。这种被记住喜好的感觉,细小而真实。
回到公寓,陈然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见两人回来,揶揄道:“哎呀,我们的学术伉俪回来了!今天有什么浪漫的档案馆约会吗?”
“还真有。”封瑶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资料袋,“发现了珍贵照片。”
陈然立刻凑过来看,三人围坐在茶几旁,讨论起新发现。这种轻松自在的团队氛围,是重生前的徐卓远从未体验过的——那时的他总是独自工作,害怕他人的介入会打破他脆弱的平衡。
晚上十点,徐卓远送封瑶回她公寓。在楼下,他自然地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见。”
“明天见。”
转身离开时,封瑶忽然叫住他:“徐卓远。”
“嗯?”
“谢谢你,”她微笑,“谢谢你变得这么好。”
徐卓远怔了怔,随即回以温柔的笑容:“是你让我变得这么好。”
这一夜,徐卓远睡得很安稳。重生前那些纠缠他的噩梦——关于失败、孤独、不被理解的梦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睡眠,有时甚至会有温暖的梦境。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看到封瑶发来的消息:“早安。给你带了早餐,二十分钟后到。”
徐卓远笑着回复,迅速起床洗漱。二十分钟后,门铃准时响起。封瑶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纸袋,鼻尖被寒风吹得微红。
“进来暖和一下。”徐卓远拉她进屋。
早餐是热腾腾的可颂和咖啡。两人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窗外飘着细细的雪。
“柏林的第一场雪。”封瑶轻声说。
“嗯。”徐卓远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说,“今年圣诞节,我们一起去圣诞市场吧。”
“好。”封瑶眼睛一亮,“听说柏林有几个很美的市场。”
“还可以去听圣诞音乐会,”徐卓远继续说,“然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回国过春节。我爸妈一定会很高兴。”
这些寻常情侣的计划,对重生前的徐卓远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那时的他惧怕任何形式的承诺,惧怕将另一个人纳入自己的未来规划。但现在,他主动勾勒着共同的图景,并且从中感受到的不是压力,而是期待。
封瑶握住他的手:“我很愿意。”
早餐后,两人一起去学校参加团队复盘会。林薇早早到了会议室,正在和白板上的工作流程图。
“早上好!”她热情地打招呼,“我根据昨天的讨论做了个初步分工建议。”
徐卓远接过她递来的表格,认真查看。确实专业且合理,他点头:“很好。会上大家讨论一下细节。”
会议很顺利。林薇的加入为团队带来了新视角,她对中国档案馆数字化流程的熟悉,正好弥补了团队这方面的经验不足。会议结束时,舒尔茨教授特意留下徐卓远。
“费舍尔教授对你评价很高,”舒尔茨笑容满面,“他建议我们联合申请一个欧盟的研究基金,扩展项目规模。”
“这是好消息。”徐卓远平静回应,内心却感慨万千。重生前,他拼命寻求认可却总得不到;如今,当他专注于事情本身时,认可却自然而然地来了。
“还有,”舒尔茨压低声音,“学校考虑给你提供一个助理研究员的位置,毕业后可以直接留校。当然,这取决于你未来的规划。”
徐卓远没有立即回答。重生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任何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但现在,他需要考虑的更多——封瑶的规划,他们的未来,以及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谢谢教授,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舒尔茨理解地拍拍他的肩,“你现在的成熟,让人印象深刻。”
走出会议室,封瑶正在走廊等他。无需多言,她似乎能感知他的情绪,轻声问:“有重要的事?”
“嗯。”徐卓远将情况告诉她,然后问,“你怎么想?”
封瑶沉吟片刻:“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做决定。但如果我们能一起在柏林待几年,也挺好。”
“或者,”徐卓远说,“我们可以考虑双城模式。柏林和北京,现在交通这么方便。”
封瑶笑了:“你看,我们总能找到第三条路。”
两人相视而笑,那种默契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下午,徐卓远如约与费舍尔教授见面。讨论进行得很深入,结束时,老教授感慨:“你很特别,徐。大多数年轻学者要么过度自信,要么缺乏主见。你却有难得的平衡——既谦逊,又坚定。”
“谢谢教授。”徐卓远真诚地说,“我只是学会了倾听——倾听材料,倾听他人,也倾听自己。”
这句话,是他重生之旅最真实的总结。
傍晚,徐卓远和封瑶如约与徐教授共进晚餐。餐厅是徐教授选的,一家安静典雅的中餐馆。
见面时,封瑶稍显紧张,但徐教授温和的态度很快让她放松下来。他问了她的研究方向、家庭情况,也分享了许多徐卓远小时候的趣事——那些徐卓远自己都快要忘记的温暖片段。
“他从小就很聪明,但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徐教授回忆道,“我和他妈妈一直担心他太孤独。现在看到他变得开朗,还有你这么好的女朋友,我们真的很欣慰。”
“爸。”徐卓远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满是暖意。
晚餐过半,徐教授从包里取出一个旧相册:“临走前,我想把这个给你们。”
相册里是徐卓远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有她在实验室的,有在大学图书馆的,还有几张在野外考察的。翻到某一页,徐教授的手指停下——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女子站在一棵橡树下,笑容灿烂。
“这是她大学毕业那年,在清华园拍的。”徐教授轻声说,“她曾经梦想成为一个技术史学家。”
徐卓远和封瑶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冥冥中,他们正在走的路,竟与逝去之人的梦想如此契合。
“这个相册,你们留着吧。”徐教授将相册推给徐卓远,“她一定会为你们骄傲。”
晚餐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送父亲回酒店后,徐卓远和封瑶并肩走在柏林的夜色中。
雪已经停了,街道被薄薄的白雪覆盖,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觉得很幸福。”徐卓远忽然说。
封瑶握紧他的手:“我也是。”
“重生前,我以为幸福是取得某个成就,得到某种认可。”徐卓远缓缓道,“现在明白,幸福就是这样的时刻——爱的人在身边,前路有光,内心平静。”
封瑶靠在他肩上:“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有挑战,会有困难,”徐卓远诚实地说,“但我们学会了如何面对,如何一起面对。这就够了。”
回到公寓楼下,徐卓远没有立即让封瑶离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不是戒指,而是一条精致的银质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橡树叶。
“在档案馆附近那家古董店看到的,”他有些紧张,“橡树是德国的象征,也代表坚韧。我想送给你,纪念我们在柏林的这段时光。”
封瑶的眼睛湿润了。她转过身,让徐卓远为她戴上项链。冰凉的银丝贴在皮肤上,很快被体温温暖。
“谢谢。”她转身拥抱他,“这是我收到过最用心的礼物。”
那个拥抱很长,很暖,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寒冷。
送封瑶上楼后,徐卓远独自走回自己的公寓。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中旋转飘落。
他想起重生前的那个冬天,同样下着雪,他独自在实验室待到深夜,然后回到冰冷的出租屋,面对无尽的孤独和自我怀疑。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手机震动,是封瑶发来的消息:“项链很美。晚安,明天见。”
徐卓远回复:“晚安。梦见我。”
“天天都梦。”
看着这句回复,徐卓远笑了。他抬头望向飘雪的天空,轻声说:“谢谢。”
不知是对谁说的——对命运,对重生,对勇敢改变的自己,还是对那个在另一个时空可能依然孤独的徐卓远。
但他知道,这一刻,此生,他接住了所有递来的温暖,并且学会了如何传递温暖。
而他们的故事,正如这片飘雪的柏林夜空,宁静,深邃,充满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