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柏林飘着细雪。
封瑶在厨房里调饺子馅,徐卓远在一旁和面。两人配合默契,像这样一起做饭已经成了日常。
“我妈特意发来了配方,”封瑶把切好的白菜拌进肉馅里,“说这是你爸当年最爱吃的口味。”
徐卓远揉面的动作顿了顿:“他们什么时候聊上的?”
“前天视频之后,我妈和你妈加上了微信。”封瑶笑着擦了擦手,“现在两位女士天天交流菜谱,还约好等我们回国一起逛菜市场。”
徐卓远眼中闪过暖意:“重生前,她们连彼此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一世不一样了。”封瑶走到他身边,捏了一小块面团在手里搓着,“等会儿要不要试试包不同形状的饺子?周明宇说他带了醋,莉娜准备了啤酒,索菲也说要来。”
“索菲?”
“嗯,昨天在楼道遇到,她听说我们有中国聚会,特别感兴趣。”封瑶眨眨眼,“而且她说能带一位朋友来——她表弟马克斯,柏林工大的建筑系研究生,对工业遗产保护很有研究。”
徐卓远挑眉:“你这是在拓展研究网络?”
“互相帮忙嘛。”封瑶把饺子馅拌得香气四溢,“马克斯的毕业论文正好是关于柏林墙倒塌后工业区的转型,说不定能提供新线索。”
饺子包到一半时,门铃响了。
莉娜和周明宇站在门口,提着大包小包。莉娜的金发上沾着雪花,脸颊冻得通红:“我们带了好多东西!德国烤肠、土豆沙拉、还有我妈妈做的酸菜,装在密封罐里,说是传家配方。”
周明宇举起手里的袋子:“山西老陈醋,我特意让家里寄来的。还有——”他从背包里小心取出一个相框,“我外公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工装在东柏林工厂前拍的,1953年。”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灿烂,背景是巨大的厂房和烟囱。封瑶小心接过相框,放在餐桌中央:“今晚的主角。”
七点整,索菲和马克斯准时到达。马克斯是个高个子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里面装满了图纸和资料。
“听说你们在研究波茨坦那片的旧厂房?”马克斯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从包里抽出几张复印图纸铺在茶几上,“我去年做过那个区域的测绘实习,有些发现可能对你们有用。”
聚会很快变成了小型研讨会。餐桌一端摆满食物,另一端摊开图纸、照片和笔记本。大家吃着饺子蘸醋,就着德国烤肠和酸菜,讨论却一点没停。
“看这里。”马克斯用铅笔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记,“这个通风管道系统,设计上有些特殊。通常德国工厂不会用这种结构,更像是……亚洲某些纺织厂的设计。”
徐卓远和封瑶对视一眼。
“陆文渊是纺织工程师。”封瑶轻声说,“他在德国学习期间,主要研究的就是纺织机械。”
马克斯眼睛一亮:“那就说得通了!这个厂区在二战前确实有一家小型纺织厂,1945年被炸毁后重建。如果你们要找的那位中国工程师曾参与重建设计——”
“我们可能需要去实地看看管道内部。”徐卓远接过话头,“图纸上标注的入口在哪里?”
莉娜咬着一根烤肠凑过来:“明天就去?我认识建筑学院管理钥匙的老师,可以借到安全设备。”
周明宇举起手机:“我刚查了天气预报,明天晴,零下五度。进厂房的话得多穿点。”
“那就这么定了。”封瑶拍板,“明天上午十点,厂房门口集合。”
讨论告一段落,大家终于专心吃饭。索菲对中国饺子赞不绝口,莉娜则对老陈醋的味道着迷,说酸得够劲。马克斯和周明宇聊起了东西德建筑风格的差异,发现彼此都对冷战时期的工业建筑感兴趣。
“其实我祖父曾是东德那家厂的工程师。”马克斯忽然说,推了推眼镜,“他1990年去世前,留下了一些工作笔记。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找找看。”
封瑶放下筷子:“真的吗?那会非常有帮助!”
“当然。”马克斯微笑,“我祖父一直说,那个厂房有‘东方来的智慧’。小时候我不懂,现在想来,也许指的就是中国工程师的设计。”
餐桌上的气氛温暖而热烈。窗外的雪还在下,室内却充满食物的香气和欢声笑语。徐卓远安静地坐在封瑶身边,为她夹饺子、添茶,偶尔加入讨论,大多数时间只是倾听和观察。
重生前,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研究空间被打扰,更不会让私人生活与学术工作如此混合。但此刻,看着封瑶和周明宇争论某个历史细节,看着莉娜教索菲用筷子,看着马克斯在图纸上标注重点,他感到一种奇妙的完整。
“在想什么?”封瑶轻声问,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徐卓远回握,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在想这一世真好。”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送走客人后,封瑶和徐卓远一起收拾碗筷。厨房的水声哗哗作响,窗外夜色深沉。
“马克斯说明天会把他祖父的笔记带来。”封瑶一边洗碗一边说,“如果真有陆文渊的线索——”
“那我们可能离真相更近一步。”徐卓远接过她洗好的盘子擦干,“但比起这个,我更高兴看到你和大家相处得这么好。”
封瑶关掉水龙头,转身看他:“你也是啊。今晚你主动和马克斯讨论建筑结构,还给索菲解释中国饺子的不同包法。重生前的徐教授可不会做这些。”
“徐教授”这个称呼让她顿了顿。重生前,她确实一直叫他“徐教授”,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也带着距离感。
徐卓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放下抹布,走到她面前:“这一世,我只想做你的徐卓远。”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她心上。
封瑶抬头看着他,踮脚在他唇上轻吻:“你早就是了。”
第二天上午,波茨坦旧厂区。
六人小队在厂房门口集合,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莉娜借来了安全帽和头灯,马克斯带来了他祖父的笔记——一本皮质封面的工作日志,页边已经卷曲泛黄。
“祖父在里面多次提到‘中国同事’。”马克斯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德文笔记,“看这里:1951年3月,与陆先生讨论通风系统改进方案。用了现有结构,节省了30的材料。”
封瑶小心地接过笔记本,徐卓远举着手电筒照亮页面。两人头挨着头,仔细阅读那些褪色的字迹。
“这里还有。”马克斯又翻了几页,“1952年秋,陆先生回国前,赠予我一本中国古诗集。他说,家乡的银杏叶落时,会想起柏林的冬天。”
封瑶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六十多年前的赠言,穿过时间,在这个冬日的早晨被重新发现。
“进去吧。”徐卓远说,声音有些哑。
厂房内部比想象中更冷,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金属的味道。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照出巨大的机器残骸和布满涂鸦的墙面。周明宇举着3d扫描仪,莉娜拍照记录,马克斯对照着图纸寻找通风管道入口。
“在这里!”马克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墙面底部有一个半人高的金属门,锈迹斑斑,但锁扣还能转动。徐卓远和马克斯合力拉开铁门,一股陈旧的气流涌出。
管道内部狭窄,只能匍匐前进。徐卓远率先钻进去,封瑶紧随其后。头灯照亮了管道内壁,上面竟然有字迹。
不是涂鸦,是用工具刻上去的,工整而有力: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诗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陆文渊,1952年冬,归国前夕。”
封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伸手轻触那些刻痕,指尖感受到六十年时光的冰凉。
“是他。”徐卓远在她身后轻声说,头灯的光束与她的交汇在诗句上。
管道很冷,但封瑶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他们找到了,真的找到了陆文渊存在的痕迹,不仅是在档案里,而是在这个他曾经工作过、思考过、留下过诗句的空间里。
“外面还有更多!”莉娜的声音从管道口传来,“墙面上有图表!可能是设计草图!”
两人退出管道,回到主厂房。在马克斯头灯的照射下,一片墙面上显露出用炭笔绘制的复杂图表——纺织机械的改进设计图,标注着中文和德文对照的注释。
周明宇的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记录下每一个细节。索菲用德语快速记录着现场发展,莉娜从各个角度拍照。
徐卓远站在图纸前,久久不动。头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怎么了?”封瑶走到他身边。
“我在想,”徐卓远缓缓说,“他留下这些时,知道有一天会被发现吗?知道发现者会是来自故乡的后人吗?”
封瑶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也许不知道。”她轻声说,“但他留下了,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厂房里待了四个小时,记录下所有发现的痕迹。马克斯祖父的笔记提供了关键线索,指引他们找到了更多陆文渊的工作痕迹:一张隐藏在配电箱后面的简易书桌,墙上用钉子固定的自制书架痕迹,甚至在地板缝隙中发现了一枚褪色的中国纽扣。
每一件都是微小而确凿的证据,证明一个中国工程师曾在这里工作、生活、思念故乡。
离开时已是黄昏。夕阳给废弃的厂房镀上金色,雪地上留下他们六人的脚印。
“下周我去档案馆查1952年的离境记录。”马克斯说,呼出的白气在夕阳中变成金色,“也许能找到陆文渊回国的具体日期和航班。”
“我继续跟进银杏餐馆后人的线索。”莉娜接口,“安娜教授说找到了陈家孙子的联系方式,人在汉堡,但愿意和我们通话。”
“我和国内联系,查陆文渊回国后的档案。”周明宇说,“我外公说,当年回国的德国留学生大多分配在北京、上海的科研单位,也许能有眉目。”
大家在地铁站分手,约定下周在封瑶和徐卓远的公寓再聚。回程的列车上,封瑶靠着徐卓远的肩膀,看着窗外掠过的柏林冬景。
“累了?”徐卓远轻声问,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
“嗯,但值得。”封瑶闭上眼睛,“今天像拼上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还有很多块要拼。”徐卓远说,“但我忽然不着急了。”
封瑶睁开眼睛看他。
徐卓远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上:“重生前,我总想立刻得到所有答案,完成所有研究,好像慢一步就是失败。但现在我觉得,寻找的过程本身就有意义——和你们一起寻找的过程。”
列车驶入隧道,车窗变成镜子,映出他们依偎的身影。
“而且,”徐卓远转回头看她,隧道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这一世的每一天,我都不想匆匆过过。”
封瑶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回到公寓时天已全黑。厨房的灯亮着,桌上放着邻居送的饼干和一张字条:
“听到你们出门了。做了炖菜,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索菲”
封瑶看着字条笑了:“这一世的柏林,真温暖。”
徐卓远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是你让周围变温暖的。”
热了炖菜,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但谁也没认真听。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下周,”封瑶忽然说,“我们去看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出吧。我买到票了,舒伯特的《冬之旅》。”
徐卓远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昨天,在你和马克斯通电话的时候。”封瑶微笑,“重生前你说过,很想听现场版的《冬之旅》,但总没时间。”
徐卓远记得。那是重生前的一个冬夜,他们在图书馆赶论文,广播里偶然播放了《冬之旅》的片段。他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她记了这么久——不,是记了“两世”。
“好。”他点头,喉头有些发紧,“我们一起去。”
吃完晚饭,封瑶在书房整理今天的发现,徐卓远在客厅回复邮件。但不到半小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到阳台——那里能看到柏林老城的屋顶,在雪夜中静默如画。
徐卓远从背后环住封瑶,两人一起看着飘雪。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在冬夜里格外清晰。
“封瑶。”徐卓远忽然开口。
“嗯?”
“等这个研究告一段落,我们回国见父母吧。”他的声音很平静,手臂却收紧了,“我想正式地、认真地,请他们同意我们在一起。”
封瑶转过身,在夜色中看着他的眼睛。阳台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暖色的光点,雪粒在他发间闪烁。
“重生前,你为什么没说?”她轻声问。
“因为那时的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未来。”徐卓远坦白,“也因为,那时的我不懂得,爱情需要承诺,需要仪式,需要得到祝福。”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他捧住她的脸,拇指轻抚她的脸颊,“最好的未来,是我们一起创造的。而所有的祝福,我们都值得拥有。”
雪落在他们的肩头,谁也没有动。柏林冬夜安静地包裹着这个阳台,包裹着两个重生后终于学会相爱的人。
远处,城市灯火如星;近处,彼此眼中倒映着完整的世界。
这一世的拼图,正在一块块归位。而那些还未找到的碎片,他们会一起,慢慢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