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柏林大学东亚系的小型研讨室内，暖黄的灯光照亮长桌。窗外飘着细雪，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封瑶正在整理下周工作坊的材料，将照片复印件按时间顺序排列。门被推开，徐卓远带着一股寒气进来，黑色大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手里提着两个白色纸袋。
“给你带了热栗子和奶茶。”他将纸袋放在桌角，热气立刻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莉娜和周明宇说要晚点到，他们去建筑学院借3d扫描仪了。”
封瑶眼睛一亮，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剥开一颗温热的栗子：“正好饿了。你今天和安娜教授的视频会议怎么样？”
“很顺利。”徐卓远脱下大衣挂在椅背，在她身边坐下时，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栗子袋，“安娜教授同意提供更多家族相册，还提到她母亲保留了一些老照片，可能跟陆文渊在柏林的朋友圈有关。”
他说话时，手指灵活地剥开几颗栗子，金黄色的果仁整齐地摆在纸巾上。这个动作流畅自然，封瑶却注意到他指尖有细微的烫伤痕迹——大概是刚才买栗子时不小心碰到的。
“你的手怎么了？”封瑶抓住他的手腕。
徐卓远瞥了眼自己的手指，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纸袋太薄，栗子刚出炉有点烫。”
封瑶从包里找出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地贴在他发红的位置。徐卓远安静地任由她处理，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安娜教授还提到一个细节。”等她贴好创可贴，徐卓远才继续说，“陆文渊在柏林的最后几个月，经常去一家叫‘银杏’的中餐馆。那是当时少数由中国家庭经营的餐馆，老板姓陈，二战前就从浙江来到柏林。”
封瑶立刻从材料堆里抽出笔记本：“我们可以去找找那家店的后人！”
“已经在找了。”徐卓远微笑，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舒尔茨教授有位朋友是柏林城市史专家，他帮忙查到了地址——那家店原来在夏洛滕堡区，1953年歇业。但档案馆有店主陈家的登记信息，后代可能还在柏林。”
封瑶接过打印纸，上面是德文档案的扫描件。她正仔细看着，研讨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莉娜和周明宇带着一身冷风进来，莉娜怀里抱着一个银色设备箱，周明宇则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脸颊冻得通红。
“抱歉来晚了！”莉娜把设备箱小心地放在桌上，呼出一大口白气，“你们绝对猜不到我们找到了什么！”
周明宇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浅蓝色文件夹，边缘已经磨损：“我在建筑学院档案室翻旧图纸时，偶然发现了这个——1989年柏林墙倒塌后，波茨坦那片厂区的初步测绘图纸！”
四颗脑袋立刻凑到一起。
周明宇小心翼翼展开图纸，泛黄的纸面上，铅笔线条依然清晰。厂房结构、门窗位置、甚至墙体的厚度都被精细标注。在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注明测绘日期：1990年3月。
“看这里。”周明宇指着图纸东侧区域，“这些虚线标注的位置，就是后来发现冬青藤的地方。图纸显示那里原本是个小型工具间。”
徐卓远拿出放大镜，仔细查看图纸细节：“这些标注……是德文，但旁边有手写的英文注释。”
“是当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观察员留下的。”莉娜解释道，“建筑学院教授说，那段时间有不少国际团队来记录柏林工业遗产。”
封瑶的目光被图纸背面吸引：“翻过来看看。”
周明宇将图纸轻轻翻转。。拍照存档（胶片编号b-7-23）。墙皮脱落严重，建议尽快采取保护措施。】
“中文涂鸦？”封瑶和徐卓远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会是陆文渊留下的吗？”徐卓远的手指轻点那行字。
莉娜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我立刻给市档案馆发了邮件，询问是否有编号b-7-23的照片存档。周明宇也联系了建筑学院，看当时测绘团队是否还有人在柏林。”
周明宇点头补充：“我打听到当时测绘团队的负责人叫汉斯·伯格曼，现在已经退休，但还住在柏林。我打算明天去拜访他。”
讨论持续升温，四人完全忘了时间。直到窗外完全暗下，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周明宇才瞥了眼手表：“八点二十了！我得走了，今晚约了和国内家人视频。”
“一起走吧。”徐卓远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我和封瑶也该回去了。”
四人锁好研讨室的门，沿着走廊走向出口。建筑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莉娜边走边翻看手机：“档案馆回邮件了！他们说需要三个工作日查询库存，但确认1989-1992年的影像资料确实有专门分类。”
走出教学楼，柏林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天空晴朗，星星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天幕上。周明宇把围巾裹紧，朝地铁站方向挥挥手：“明天见！”
“等等，”莉娜叫住大家，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周五晚上我家有个小聚会，你们来吗？我会做地道的德国烤肠和土豆沙拉，我妈妈还会送来她特制的酸菜。”
封瑶看向徐卓远，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我们带中国饺子去。”
“完美！”莉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就说定了，周五晚上七点。地址我发群里。”
她朝图书馆方向小跑而去，红色围巾在夜色中像一道跃动的火焰。
回住处的路上，徐卓远和封瑶选择了步行。雪后的街道安静得能听见踩雪的咯吱声，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重生前，我大概会拒绝这样的聚会邀请。”徐卓远忽然说，呼出的白雾在昏黄灯光下散开。
封瑶挽住他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亲密：“为什么？”
“觉得是浪费时间，不如多读几篇论文。”他自嘲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套的边缘，“现在想想，那时的我错过了多少真实的东西。”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去了？”
徐卓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在路灯下闪着微光：“因为我发现，学术不只是论文和档案，也包括人和人之间的连接。而且——”他伸手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雪花，“我想和你一起体验这些普通却温暖的事。”
封瑶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继续向前走，路过那家常去的面包店时，发现店里还亮着灯。店主老克劳斯正在整理柜台，透过橱窗看到他们，立刻笑着招了招手。
“年轻人，等等！”老克劳斯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还冒着热气，“今天做的苹果卷多了一些，带回去当早餐吧。冬天要吃热乎的。”
“克劳斯先生，这怎么好意思……”封瑶想推辞，老人已经将纸袋塞进她手里。
“拿着拿着。”老人笑呵呵地说，眼角皱纹堆叠，“我看你们总是很晚经过，年轻人要按时吃饭啊。对了，上次你们问的那种黑麦面包，我下周会试做一批，记得来尝尝。”
回公寓的路上，封瑶捧着温热的纸袋，香气从纸袋缝隙中飘出：“柏林人其实挺温暖的。”
“是你让周围的人都变得更温暖了。”徐卓远轻声说，为她推开公寓楼沉重的大门。
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走到三楼时，正好遇到邻居索菲抱着一只纸箱从房间出来——索菲是封瑶的德语学习伙伴，在柏林大学读语言学博士。
“嗨！正想找你们呢。”索菲调整了一下抱箱子的姿势，“我妈妈从巴伐利亚乡下寄来了太多圣诞饼干，简直能开饼干店了。帮我分担一些？”
纸箱里整齐排列着各种形状的手工饼干，有星星、圣诞树、小房子，都用彩色糖霜装饰着。封瑶和徐卓远各拿了一小袋。
“谢谢，索菲。周五我们要去朋友家聚会，正好可以带去分享。”封瑶说。
索菲眼睛一亮：“说到聚会，下周三楼有邻里晚餐，你们要来吗？每家人带一道菜。”
徐卓远和封瑶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我们会参加。”
回到房间，封瑶将苹果卷和饼干放在餐桌上，忍不住笑了：“感觉像是‘收获之夜’。”
徐卓远挂好大衣，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也许是因为你总是愿意接受别人的善意，也愿意给予善意。”
厨房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透出室内的暖光。徐卓远松开手，走向厨房：“给你泡杯茶吧，今天在外面冻了那么久。”
封瑶跟着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烧水、取茶叶、温杯。动作娴熟流畅，热气氤氲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你在看什么？”他抬眼，捕捉到她的目光。
“看你。”封瑶坦然回答，走到他身边，“觉得这一世的你，特别好看。”
徐卓远耳朵微红，手中的茶匙顿了顿：“这种话应该是我来说。”
“那就说啊。”封瑶歪头笑，眼睛里映着厨房的暖光。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阅读珍贵的文献：“封瑶，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温暖的人。重生前我没能看清，这一世，我不想错过你的任何一面。”
厨房里只有水壶沸腾的轻响和水蒸气上升的细微声响。窗外，柏林的冬夜寂静深沉；窗内，灯光温暖，茶香开始弥漫。
徐卓远伸出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动作缓慢而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宝贵的存在。他的拇指抚过她的颧骨，停留在耳际。
“我可以吻你吗？”他低声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紧张。
封瑶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带着绿茶的清香和冬日空气的微凉。徐卓远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颈后，轻轻加深了这个吻。时间仿佛变慢了，只有彼此呼吸交织的节奏。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徐卓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笑着说：“我准备了那么久的告白，被你抢先了。”
“因为这一世，我也学会了主动。”封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水壶的鸣笛声适时响起。徐卓远转身关火，将热水注入茶杯，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他们端着茶坐到沙发上，封瑶自然地靠在他怀里。
“周五的聚会，我想请周明宇分享他外公的故事。”封瑶抿了口茶，继续说道，“那些五十年代的记忆，正好是陆文渊回国后的时期，可能会有线索。”
“好主意。”徐卓远玩着她的一缕发梢，“我也邀请了经济学系的两个同学，他们对工业遗产的经济转型感兴趣。其中一位的祖父曾在东德的工厂工作过。”
封瑶惊讶地抬头看他：“你主动邀请同学参加社交活动？”
徐卓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在尝试改变。重生前我从不在学术场合之外社交，现在觉得，交流和合作不应该只在课堂里。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寻找的不仅是陆文渊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个时代的记忆。这些记忆分散在不同人、不同家庭里。”
封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进步。”
“这种奖励可以多来点。”他笑着收紧手臂。
两人安静地喝了会儿茶，封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今天发消息，说想视频看看我们住的公寓。她总担心我们在国外吃不好住不好。”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八点，那边是凌晨三点，我妈说反正她最近失眠。”封瑶无奈地笑，“你……方便吗？”
徐卓远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当然方便。其实，我爸妈也说想看看你，他们看了我们上次在波茨坦拍的照片，特别喜欢你。我妈还问你喜欢吃什么，说等你回国要做给你吃。”
这种家庭间的认可和交流，在重生前是难以想象的。那时的两人都太过独立，太过封闭，像两座孤岛，即使相爱也不懂得如何搭建连接的桥梁。
“那明天我们一起和家里人视频吧。”封瑶提议，“先和你爸妈，再和我爸妈。让他们看看我们在柏林的生活。”
“好。”徐卓远点头，又补充道，“我会好好表现的。”
封瑶被他的认真逗笑了：“你已经很好了。这一世的你，足够让任何父母放心。”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束中旋转飘落。室内温暖如春，茶杯升起袅袅热气，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封瑶看着窗外，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重生给予我们的不只是第二次机会，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重新选择。学会建立连接，学会接受温暖，也学会给予温暖。”
徐卓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沉默片刻后说：“就像拼图。重生前的我们只有零散的碎片，这一世，我们在慢慢拼凑完整的画面。每一块碎片——无论是陆文渊的研究线索，还是和邻居的交往，或是我们之间——都在让这幅图变得更清晰。”
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而你是这幅图的中心。”
封瑶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他怀里。茶喝完了，夜渐深，但谁也没有动身的意思。这个冬夜如此安静，如此完整，仿佛时间特意为他们暂停。
明天还有研究要做，有档案要查，有线索要追踪。但此刻，在这间温暖的公寓里，在柏林冬夜的庇护下，他们只需要拥有彼此，和这份逐渐清晰的未来。
窗外的雪静静落下，覆盖了街道、屋顶和远方的建筑。春天还很远，但有些温暖已经生根发芽，在这冬夜里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