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火锅店包厢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徐卓远和封瑶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看见他们手牵手进来,热闹的谈话声停顿了一瞬。
“哟!咱们徐大学神来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是高中时的班长李锐,“这位是?”
“我女朋友,封瑶。”徐卓远介绍得自然,顺手帮封瑶脱下大衣挂好。
这个动作引来几个女生交换的眼神——当年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徐卓远,居然也会这么体贴。
封瑶今天穿了件米色毛衣配深色长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落落大方。
“可以啊徐卓远,不声不响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另一个男生打趣道。
周雨薇坐在主位旁边,今天穿了件红色毛衣,显得气色很好。她笑着招呼:“卓远,封瑶,这边有位置。”
两人在她对面坐下。徐卓远很自然地给封瑶倒上热茶,又用热水烫了她的碗筷。这些小动作在热闹的包厢里并不显眼,但坐在对面的周雨薇看得清楚。
“封瑶在哪里高就?”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生问,是当年班里的文艺委员陈雪。
“我在北大读博,历史系。”封瑶回答。
“哇,学霸啊!”李锐感叹,“难怪能和咱们徐神走到一起。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柏林交流时认识的。”徐卓远简单带过,转开话题,“班长你现在还在投行?”
话题顺利转到各自近况。这群人大多二十五六岁,正是事业起步的阶段。有在互联网大厂的,有自己创业的,也有像周雨薇这样在海外工作的。
“雨薇现在可是华尔街精英了。”陈雪语气里带着羡慕,“上次看你朋友圈,又升职了吧?”
周雨薇谦虚地笑笑:“运气好而已。其实压力挺大的,不像封瑶能在象牙塔里安心做学问。”
这话听着像夸赞,却隐隐带着对比。封瑶正要开口,徐卓远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瑶瑶做学问也不轻松。”他语气平静,“上周刚发了一篇c刊,审稿意见就有十几页要修改。”
“c刊?厉害啊!”李锐是学术圈外行,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封瑶你这水平,毕业留校没问题吧?”
“还在努力。”封瑶笑着说,看了徐卓远一眼——他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替她撑场子。
火锅开了,红油翻滚。徐卓远记得封瑶爱吃虾滑,特意多下了一些,煮好后先夹到她碗里。
“徐卓远你变了啊。”一个男生感慨,“以前聚餐,你可是只顾自己埋头吃的。”
“那时候不懂事。”徐卓远坦然承认,又给封瑶捞了片毛肚,“现在知道照顾人了。”
周雨薇看着这一幕,眼神微暗,但很快恢复笑容:“说起来,咱们班当年好几对呢,现在还有联系的吗?”
话题转到感情状况。在场一半以上还单身,结婚了的两对,其中一对正在闹离婚。
“婚姻这事儿,真得看缘分。”陈雪感慨,“像卓远和封瑶这样,从校园到社会,还能在一起的,太难得了。”
“我们还没到那步。”封瑶不好意思地说,“还在恋爱阶段。”
“迟早的事。”徐卓远接得自然,又给她夹了块煮好的牛肉。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气氛渐渐热络。封瑶虽然第一次见这些人,但她性格好,又善于倾听,很快和大家聊开了。有人谈起高中时的糗事,她也跟着笑。
“记得吗,高三那次篮球赛,徐卓远最后一秒三分绝杀!”李锐兴奋地比划,“全场都疯了!”
“记得。”徐卓远笑着看向封瑶,“那是我高中唯一一次参加集体活动。”
“为什么是唯一一次?”封瑶好奇。
周雨薇接话:“因为他以前觉得这些活动浪费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她语气里带着熟稔,“阿姨那时候还找我帮忙劝他多参加活动呢。”
这话透露出两人曾经的亲密。封瑶却只是笑笑:“那他后来怎么参加篮球赛了?”
“因为班主任说,拿了冠军全班可以早放学一天。”徐卓远坦白,“我是为了早点回家做题。”
大家都笑起来。封瑶也笑,桌下的手却轻轻捏了捏徐卓远的手心——她知道,重生前的徐卓远就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功利化计算。
“现在呢?”封瑶偏头问他,“如果现在让你选,会为了早放学打球吗?”
徐卓远认真想了想:“会。但理由不一样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现在会觉得,和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本身就是件值得的事。”
这话说得真诚,连周雨薇都沉默了。
饭后,有人提议去ktv续摊。徐卓远看向封瑶,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我有点累了。”封瑶轻声说,“要不你先去?我打车回家。”
“我送你。”徐卓远立刻说,转头对大家解释,“瑶瑶这几天赶论文,没休息好。我们先撤了,大家玩得开心。”
众人起哄,但也没强留。周雨薇站起来:“我也回去了,时差还没倒过来。卓远,你们怎么走?”
“打车。”
“那我蹭个车?顺路。”
徐卓远看向封瑶,封瑶大方点头:“好啊,一起吧。”
三人走出火锅店,冬夜的寒风一吹,封瑶缩了缩脖子。徐卓远立刻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能。
周雨薇看着,忽然开口:“封瑶,你真幸运。”
出租车来了,徐卓远拉开后座门让封瑶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周雨薇坐在副驾驶。
车里一时安静。封瑶靠着徐卓远的肩,闭目养神。徐卓远小心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周雨薇突然问。
“半年多。”徐卓远回答。
“才半年?”周雨薇有些惊讶,“看你们相处,像是很多年了。”
徐卓远低头看封瑶的睡颜,眼神温柔:“有些人,认识一天就像认识一辈子。”
这话让周雨薇彻底沉默。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在脸上明明灭灭。
先到的是周雨薇家的小区。下车前,她转身对徐卓远说:“下周我生日,家里小聚,你们来吗?”
徐卓远看向封瑶。封瑶已经醒了,笑着点头:“好啊,如果时间合适的话。”
“那我到时候发你地址。”周雨薇对封瑶说,又看了徐卓远一眼,“晚安。”
车重新启动。封瑶坐直身体,戳戳徐卓远的腰:“徐同学,你的青梅竹马还没放下你呢。”
“那是她的事。”徐卓远握住她的手,“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
“谁啊?”封瑶故意问。
“一个叫封瑶的姑娘。”徐卓远凑近她耳边,“她可能不知道,我有多庆幸能重来一次,有机会好好爱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着摇头——年轻真好。
回到家,林静云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们回来,起身去热牛奶。
“同学会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封瑶接过温热的牛奶,“他同学们都很友善。”
林静云看着儿子给封瑶拿拖鞋、挂外套,眼里满是欣慰。重生前的徐卓远回家就钻进书房,哪会这么体贴。
“妈,下周周雨薇生日,请我们去。”徐卓远说。
林静云动作顿了顿:“你去吗?”
“看瑶瑶。”徐卓远说,“她去我就去。”
“那就去吧。”封瑶说,“都是老同学,不去反而尴尬。”
林静云点点头,没多说,但等封瑶去洗漱后,她叫住儿子。
“小远,雨薇那孩子……”
“妈,我知道。”徐卓远平静地说,“我会处理好。瑶瑶是我的选择,这辈子都不会变。”
林静云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忽然眼眶发热。前世儿子孤独终老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这一世能看到他这样幸福,什么都值了。
“那就好。”她拍拍儿子的肩,“对瑶瑶好点,人家姑娘不容易。”
“我会的。”
洗漱完,封瑶坐在书桌前整理陆文渊日记的笔记。徐卓远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她身后。
“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封瑶指着一行字,“你看这里,1954年3月,陆文渊写到他参与了一个‘北三号’项目,地点在甘肃。但具体内容被涂黑了。”
徐卓远俯身看日记本。那一页确实有大量涂抹痕迹,像是用墨水故意掩盖的。
“还有这里,”封瑶翻到后面一页,“1956年,他提到‘汉斯带来了新图纸,但风险太大,组里有分歧’。这个汉斯,应该就是马克斯的祖父。”
徐卓远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头碰头一起研究日记。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
“这些涂抹的部分,也许用特殊方法能看到。”徐卓远思索,“我认识化学系的一个师兄,专攻材料分析,也许可以帮忙。”
“会不会涉及保密?”封瑶有些犹豫。
“先问问。如果真是保密内容,他不会接的。”
封瑶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徐卓远,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是在解开一个时代的密码。”
“不止一个时代。”徐卓远轻声说,“还有我们自己的。”
是啊,重生本身就是一个待解的密码。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这些疑问暂时没有答案,但他们都相信,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真相总会浮现。
第二天,徐卓远联系了化学系的师兄张珩。听说情况后,张珩很感兴趣。
“我可以试试用多光谱成像技术,不同波长的光有时能穿透表层的墨水。”张珩在电话里说,“不过如果涂抹得特别厚,可能也没办法。”
约好时间后,徐卓远和封瑶带着日记本去了化学系的实验室。张珩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学者,戴着护目镜,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
“这日记本保存得不错。”他小心地检查,“纸质没有严重酸化。我尽量不损伤原物。”
实验过程很慢,需要一次次调整参数。封瑶和徐卓远在旁边的休息室等待,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张珩忙碌的身影。
“紧张吗?”徐卓远问。
“有一点。”封瑶老实说,“怕什么都看不到,又怕看到不该看的。”
徐卓远握住她的手:“无论看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三小时后,张珩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图像走出实验室,表情兴奋。
“有一部分内容恢复了!”他指着图像上的字迹,“看这里,‘北三号项目实为小型核反应堆设计,用于偏远地区供电’。还有这里,‘汉斯提供的图纸来自西德某实验室,政治风险极高’。”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陆文渊参与的,竟然是核能研究项目。这在五十年代的中国,绝对是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
“还有一页被恢复的内容更关键。”张珩指着最后一张图像,“这里提到,‘1958年春,项目组分为两派。一派主张继续推进,一派认为条件不成熟。我支持前者,与钟明德发生激烈争论’。”
钟明德——钟教授的父亲。原来他和陆文渊不仅是同事,还有理念分歧。
“后面呢?”封瑶急切地问。
“后面又被涂抹了。”张珩遗憾地说,“而且涂抹得更彻底,恢复不了。不过最后有一行小字,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
那行小字是:“明德是对的。但我们都没错,只是时代错了。”
这句话让封瑶心头一震。她仿佛能看到,很多年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翻开这本日记,在当年的争执旁写下这句感慨。
时代的洪流中,个人选择的对错,往往要很多年后才能看清。
谢过张珩,两人带着恢复的图像回到家。徐建国正好在家,看到那些内容,脸色严肃起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他罕见地用了命令语气,“核能项目,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敏感领域。你们两个孩子,不要卷进去。”
“爸,我们只是做学术研究……”徐卓远试图解释。
“学术研究也有边界。”徐建国打断他,“这个陆文渊,如果真参与过这样的项目,他的下落成谜就不奇怪了。听爸一句劝,别再查了。”
气氛一时凝重。林静云端着水果出来,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打圆场:“先吃饭吧,这事慢慢说。”
饭桌上安静得反常。封瑶几次想开口,都被徐卓远用眼神制止。
饭后,徐建国把儿子叫到书房。关上门,他点了支烟。
“小远,爸不是不支持你们做研究。但这件事不一样。”他吐出一口烟,“我年轻时在军工系统工作过,知道这类项目的保密级别。即使过去几十年,也不代表就能公开。”
“我们只是想弄清楚陆文渊后来的去向。”徐卓远坚持,“他对封瑶很重要。”
“为什么?”徐建国直视儿子,“封瑶和这个五十年代的工程师,能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徐卓远无法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封瑶前世临终前握着这人的照片吧?
“爸,我答应您,会小心。”他最终说,“但这件事,我们必须查下去。”
徐建国看着儿子倔强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认定的事就要做到底。
他叹了口气:“如果非要查,别在国内查。通过那个德国教授,从海外资料入手。国内的部分,我来想办法。”
徐卓远一愣:“爸?”
“我在军工系统还有些老关系。”徐建国掐灭烟,“但我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们暂停一切调查,尤其是别再去问钟教授这样的人了。会给他带来麻烦。”
这是父亲能做的最大让步。徐卓远重重点头:“谢谢爸。”
从书房出来,封瑶在走廊等他,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了。”徐卓远抱住她,“爸答应帮忙。但我们得暂时停一停。”
封瑶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都怪我,非要查这个……”
“不怪你。”徐卓远打断她,“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而且,知道得越多,我越觉得必须查下去。陆文渊这样的人,不该被历史遗忘。”
两人依偎在走廊的阴影里,窗外是北京冬夜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悲欢。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下周的生日会,即将到来的一切,都将成为这个重生故事里,重要的注脚。
徐卓远低头,吻了吻封瑶的额头。
这一次,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