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博士的邮件在凌晨抵达。
清晨六点,徐卓远被手机提示音唤醒。他轻手轻脚下床,给还在熟睡的封瑶掖好被角,才拿起手机走向书房。
“安娜女士转交了你们的查询请求。1958年至1961年间,我在德累斯顿理工大学热工实验室工作,曾参与中德技术交流项目。我记得陆文渊先生——那个总是带着笔记本、德语说得不太流利但专业术语精准的中国工程师。”
徐卓远精神一振,继续往下读。
“1959年春天,陆文渊突然从我们合作的项目组调离。官方说法是‘回国述职’,但据我所知,他并未返回中国。当年夏天,我在柏林工业大学参加学术会议时,偶然在走廊里遇见他。他行色匆匆,身边有两名陪同人员。我们简短交谈了几句,他说自己在‘从事新项目研究’,不便多说。”
“此后我再未见过他。。我曾写信到期刊编辑部询问作者联系方式,但被告知作者要求保密。”
邮件最后附上了那篇论文的扫描件和韦伯先生的联系方式。
徐卓远立即将邮件转发给封瑶,然后开始搜索那本1962年的《德国应用物理学报》。这本期刊早已停刊,数字化资料不全,但他最终在柏林工业大学的档案馆网站上找到了电子版。
论文题为《核反应堆冷却系统冗余设计的优化模型》,共计十二页,充斥着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工程图表。徐卓远快速浏览,在参考文献部分停下了鼠标。
第三十七条参考文献标注着:“陆文渊,未发表手稿,1958。”
他深吸一口气。这意味着陆文渊在所谓“调离”后,至少还在继续进行学术研究,并且成果能够被德国期刊引用——这在冷战时期的跨国技术交流中极为罕见。
“发现什么了?”封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卓远转头,见她穿着睡衣,肩上披着他的外套,睡眼惺忪地站在书房门口。
“吵醒你了?”他起身让她坐下,指着屏幕,“陆文渊在德国发表过论文。”
封瑶瞬间清醒,凑近屏幕仔细阅读。她的德语不如徐卓远,但专业术语能看懂大半:“这模型……很超前。即使放在今天,思路也很新颖。”
“他的水平确实很高。”徐卓远滑动鼠标,“看这段——他提出了基于概率风险评估的冗余设计,比当时主流的确定性安全分析先进至少十年。”
封瑶陷入沉思:“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会失踪?这样的科学家在任何国家都会被重视。”
“除非……”徐卓远停顿,“他涉及了比核技术更敏感的东西。”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马克斯教授提到的“汉斯带来的图纸”。
“先联系韦伯先生。”封瑶果断道,“问清楚他看到陆文渊的具体时间、地点和细节。也许能拼凑出时间线。”
徐卓远点头,开始用德语起草回信。封瑶则泡了两杯咖啡,安静地坐在旁边。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桌上投下斑驳光影。徐卓远敲击键盘的节奏稳定而专注,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封瑶看着,忽然想起高三时的某个早晨——她早早到教室,撞见徐卓远一个人坐在窗边做题。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身上,她那时只觉得这人遥不可及,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并肩而坐。
“笑什么?”徐卓远停下打字,转头看她。
“想起高中时的你。”封瑶托着下巴,“总是一个人,谁也不理。”
徐卓远怔了怔,眼神柔软下来:“那时不懂怎么和人相处。觉得只要成绩好,其他都不重要。”
“现在呢?”
“现在知道什么重要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比如你早晨刚醒的样子,比如和你一起查资料,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等下给你做早餐。”徐卓远笑着站起身,“韦伯先生那边等回复要时间,先填饱肚子。”
厨房里,徐卓远煎蛋煮粥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封瑶靠在门边看他忙碌,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大学。”徐卓远将煎蛋翻面,“在国外交换那半年,吃不惯西餐,只能自己动手。后来发现,做饭能让人平静。”
就像物理公式一样,有固定步骤和确定结果。
“那前世呢?”封瑶轻声问,“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徐卓远动作顿了顿,声音很轻:“随便对付。泡面,外卖,食堂。没人在乎我吃得好不好,我自己也不在乎。”
封瑶心口一紧,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这一世我在乎。”她把脸贴在他背上,“以后我学做饭,做给你吃。”
徐卓远关掉灶火,转身将她搂进怀里:“不用。我喜欢给你做。看你吃我做的饭,比发顶刊论文还有成就感。”
“徐神,你这情话水平见长啊。”封瑶笑着戳他胸口。
“真心话。”徐卓远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去摆碗筷,马上好了。”
早餐时,徐建国和林静云也下楼了。听说有新线索,徐建国仔细看了韦伯先生的邮件。
“德累斯顿……柏林……莱比锡。”他在地图上标记,“如果陆文渊59年后还在德国活动,那他的‘失踪’就有两种可能:一是自愿隐姓埋名参与保密项目,二是被限制自由。”
“哪种可能性更大?”封瑶问。
“都有。”徐建国神色凝重,“那个年代,东西德都是情报战场。一个中国核工程师在德国活动,本身就很敏感。”
林静云担忧道:“那你们继续查,会不会有危险?”
“现在是和平年代,妈。”徐卓远安慰她,“我们只是做学术研究,不涉及任何机密。”
话虽如此,但早餐后徐建国还是把儿子叫到书房。
“谨慎点。”他递过一张名片,“这是我老战友,现在安全部门工作。如果遇到异常情况,联系他。”
徐卓远接过名片:“爸,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徐建国沉默片刻:“我那个年代,听说过一些事。有些科学家出国后就再没回来,家人得到的信息也很模糊。陆文渊不是个例。”
“但钟教授一直在找他父亲。”
“那是亲情。”徐建国拍拍儿子肩膀,“但有些事,可能不知道比知道好。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真相不一定美好。”
徐卓远点头:“我明白。但封瑶需要这个答案,她的导师也需要。”
“那就继续。”徐建国难得露出笑容,“你们俩做事有分寸,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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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韦伯先生回信了。
这位德国老人不仅详细回忆了与陆文渊的两次见面,还附上了一张黑白照片——1957年,中德技术交流团在德累斯顿的合影。
照片上二十多人,陆文渊站在第二排左侧,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清瘦但眼神坚定。他身边站着一位德国学者,照片背面手写着“汉斯·穆勒博士”。
“汉斯!”封瑶指着那个名字,“马克斯教授提到的人!”
徐卓远放大照片。勒大约四十岁,金发,笑得开朗,一只手搭在陆文渊肩上,显得很熟络。
韦伯先生在信中说:“穆勒博士是西德人,但在东德访学。他在反应堆热工水力领域很有建树,与陆文渊合作密切。1958年底,穆勒突然返回西德,此后我再未见过他。有传言说他带走了某些技术资料,但未经证实。”
线索开始串联起来。
“所以情况可能是这样——”封瑶在白板上画时间线,“1957年,陆文渊赴德参与项目,结识汉斯·穆勒。1958年,他提交风险预警报告,但未被采纳,随后发生事故。项目组解散,他被调离。同时,汉斯返回西德,可能带走了某些资料。1959年,陆文渊出现在柏林,此后在德国期刊发表论文……”
“但他最终消失了。”徐卓远接着她的话,“无论是回国还是留在德国,都没有后续记录。”
“除非,”封瑶笔尖停在1962年,“那篇论文是他最后的学术产出,之后他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意思。
书房陷入沉默。窗外,北大校园里传来下课铃声,远处有学生嬉笑的声音。阳光明媚的午后,与六十年前那个冷战阴云下的科学家命运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们要去德国。”徐卓远忽然说。
封瑶抬眼:“什么?”
“实地调查。查看原件,走访可能的地点,寻找知情者。”徐卓远语气坚定,“韦伯先生年纪大了,邮件往来效率低。安娜博士虽然热心,但毕竟不是当事人。”
“可我们还在上学……”
“申请短期学术访问。以研究二十世纪中欧技术交流史为课题,完全合理。”徐卓远显然已经思考过,“你的导师会支持,我爸也能帮忙联系德国那边的机构。”
封瑶心跳加速。这很冒险,但也许是揭开谜团的唯一途径。
“而且,”徐卓远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去。就像之前说的,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封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徐卓远,你真的很擅长说服人。”
“只说服你。”他嘴角微扬。
“那好。”封瑶下定决心,“我们一起申请。不过在这之前——”
她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篇论文:“先把这篇翻译完。也许里面还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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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徐卓远向系里提交了海外研究申请,封瑶则与导师钟教授深谈了一次。得知可能有陆文渊在德国的线索,钟教授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去,一定要去。”他翻出一本老相册,指着其中一页,“这是我父亲出国前拍的全家福。如果……如果真能找到什么,请一定告诉我。”
照片上的陆文渊抱着年幼的钟明德,身边站着温婉的妻子。一家人笑容灿烂,全然不知未来的分离。
“我们会尽力的,老师。”封瑶郑重承诺。
同时,徐卓远开始高强度翻译那篇德文论文。每晚书房灯亮到深夜,封瑶就陪在旁边,整理笔记、核对术语。
一个周五的深夜,徐卓远忽然停下手:“这里有个问题。”
“怎么?”
“论文第三节的数学推导中,他引用了一个非公开数据。”徐卓远指着屏幕,“标注是‘实验数据,来源保密’。但根据上下文,这个数据应该来自某种特殊材料的辐射特性测试。”
封瑶凑近看:“什么材料?”
“他没写。但你看这个衰减系数——”徐卓远在草稿纸上快速计算,“这不是普通核燃料的数值。更像是……某种合金,或者复合材料。”
两人同时想到汉斯带来的“图纸”。
“如果图纸上是一种新型反应堆材料,”封瑶声音压低,“而陆文渊得到了相关数据,那他的失踪就说得通了。”
技术敏感期,跨国技术转移,冷战背景……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一个科学家消失。
徐卓远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今天就到这里。你明天还要去学校开会。”
封瑶看他眼下的淡青色,心疼道:“你也是。这周都没好好休息。”
“没事。”徐卓远拉她起身,“陪我吃点夜宵?冰箱里有妈包的馄饨。”
深夜的厨房温暖宁静。水开后,徐卓远下馄饨,封瑶调汤汁。简单的小葱紫菜虾皮汤底,热气腾腾。
两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吃着,窗外是北京冬夜的寂静。
“徐卓远。”封瑶忽然开口。
“嗯?”
“等从德国回来,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封瑶低头用勺子搅动汤汁:“我想正式拜访你父母,以……以未来儿媳妇的身份。”
徐卓远怔住,勺子停在半空。
封瑶脸微红,但眼神坚定:“我知道我们还年轻,但重生一次,我不想浪费时间在犹豫上。我想和你有个家,想每天早晨一起醒来,想一起面对所有事——不管是查陆文渊的下落,还是未来任何困难。”
徐卓远放下勺子,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微微颤抖。
“这话应该我来说。”他声音有些哑,“封瑶,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现在,但等我们都准备好了,你愿意吗?”
封瑶眼圈一红,用力点头:“愿意。前世愿意,今生愿意,永远都愿意。”
徐卓远起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厨房的暖光灯下,两个影子融在一起。
“我会对你好的。”他在她耳边承诺,“比前世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知道。”封瑶笑着流泪,“你已经在做了。”
窗外,夜空无云,星光清晰可见。远方传来隐约的钟声,像是某种祝福。
而书房的电脑屏幕上,那篇未翻译完的论文静静打开着。。科学无国界,愿真理之光跨越所有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