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卓远是在翻译论文致谢部分时,发现那行小字的。”穆勒名字的缩写。
他将这个发现立刻告诉了封瑶。两人对着那行字沉默良久,仿佛能透过半个多世纪的尘埃,看见两个异国科学家在柏林冬夜讨论学术的身影。
“科学无国界,”封瑶轻声念着,“但在那个年代,说这句话需要勇气。”
徐卓远握住她的手:“也许陆文渊失踪前,留下过更多线索。穆勒的后人。”
申请德国学术访问的程序比预想中顺利。徐建国通过老战友联系到了柏林工业大学的历史档案馆,对方对研究中德技术交流史很感兴趣,发来了正式邀请函。
封瑶的导师钟教授更是全力支持,不仅帮两人协调了课业安排,还从自己的科研经费中拨出一部分作为差旅补助。
“如果真能找到我父亲的下落……”钟教授将一封信交给封瑶,眼眶微红,“请帮我把这封信,带到他可能去过的地方。”
信很轻,封瑶接过时却觉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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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周,封瑶真的开始学做饭。
周末早晨,她拉着徐卓远去超市采购食材,在生鲜区认真对比排骨的新鲜程度。
“阿姨说,你喜欢喝玉米排骨汤。”封瑶仔细看着冰柜里的排骨,“哪种比较好?”
徐卓远从她身后伸手,指向其中一盒:“这种肋排,炖汤更香。”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封瑶耳尖微红,却假装镇定:“那就买这个。”
回家后,厨房就成了封瑶的战场。她按照林静云写的步骤,一步步处理食材,神情专注得像是做实验。徐卓远想帮忙,被她严词拒绝。
“说好了我做给你吃。”
结果熬汤时火候没掌握好,水加少了些。端上桌时,封瑶有些忐忑:“可能有点咸……”
徐卓远尝了一口,认真评价:“好喝。”
“真的?”
“真的。”他又喝了一大口,“比我第一次做饭强多了。那时候差点把厨房烧了。”
封瑶这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林静云在旁边看着,偷偷对徐建国说:“这孩子,是真用心。”
“两个都是好孩子。”徐建国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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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天,封瑶回宿舍收拾行李。室友苏晓晓听说她要去德国,兴奋地帮她整理衣物。
“冬天的柏林可冷了,这件厚羽绒服带上。”苏晓晓往箱子里塞衣服,忽然停住,神秘兮兮地问,“瑶瑶,你跟徐神……是不是快结婚了?”
封瑶正在叠毛衣,手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直觉!”苏晓晓凑近,“你最近整个人都在发光,而且上次徐神来宿舍楼下等你,看你的眼神简直能拉丝。”
封瑶失笑:“哪有那么夸张。”
“有!”苏晓晓认真道,“你们俩真的很配。你知道吗,系里都在传,说徐神现在变化特别大,以前冷得像冰山,现在居然会主动帮学弟学妹解答问题。大家都说是你的功劳。”
封瑶心里一暖。重生以来,徐卓远确实在一点点打开自己,学会与人相处,学会表达情感。
“是我们互相的功劳。”她轻声说。
苏晓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个事你听说没?物院新来了个德国交换生,好像就是柏林工大的。你要不要提前联系一下?”
封瑶眼睛一亮:“叫什么名字?”
穆勒。
封瑶心跳加速,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金发女孩的照片,笑容灿烂,眉眼间竟与那张黑白照片里的汉斯·穆勒有几分相似。
“我要见她。”封瑶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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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封瑶就在学校咖啡厅见到了索菲亚·穆勒。
德国女孩比照片上还要活泼,中文虽然带着口音,但沟通完全无障碍。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我带来了祖父的日记。”索菲亚从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他晚年时常常提起一位中国朋友,姓陆。他说那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工程师之一。”
徐卓远接过日记,翻开泛黄的纸页。德文花体字记录着1958年至1961年的点滴。
其中一页写着:“1959年3月15日,与陆在柏林重逢。他处境艰难,但仍在坚持研究。我帮他联系了期刊编辑,希望他的成果能被看到。”
另一页:“1961年8月,柏林墙开始修建。陆最后一次来找我,说可能要离开德国。他留下了一包资料,嘱托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请交给他们’。”
徐卓远呼吸一滞:“资料还在吗?”
索菲亚点头:“在我父母家的阁楼里。如果你们去德国,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封瑶握紧了徐卓远的手,指尖微颤。这是他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谢谢你,索菲亚。”她由衷地说。
“不客气。”索菲亚微笑,“我祖父一直很遗憾没能帮到陆先生更多。如果这些资料能帮助他的家人,祖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分别时,索菲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在北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在这里交换一学期。”
徐卓远想了想:“你对物理实验感兴趣吗?我们实验室最近在做凝聚态相关的项目,缺一个会德语的助手。”
索菲亚眼睛一亮:“当然!我在柏林工大就是学材料物理的。”
新的联系就这样建立起来。走出咖啡厅时,封瑶看着徐卓远温和地与索菲亚讨论实验细节,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那个孤僻的徐卓远,如今已经学会主动伸出手,建立新的联系。
“看什么?”徐卓远转头,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看你。”封瑶笑着,“徐神现在也会带‘徒弟’了。”
徐卓远耳根微红:“她基础很好,可以帮忙处理一些德文文献。”
“嗯,徐老师说得对。”封瑶逗他。
徐卓远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手:“别闹。”
但嘴角却是上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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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林静云做了一桌菜,不停地给封瑶夹菜:“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德国的食物不合胃口就自己做点。”
“阿姨,我会的。”封瑶乖巧应着。
徐建国则递给徐卓远一个信封:“里面有些应急联系方式,还有我在德国几个老朋友的电话。遇到困难别硬撑,该求助就求助。”
“谢谢爸。”
封瑶的父母也来了。封妈妈拉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红:“瑶瑶长大了,都要出国做研究了。”
“妈,我就是去查点资料,很快就回来。”封瑶安慰道。
封爸爸拍拍徐卓远的肩:“小徐,瑶瑶就拜托你照顾了。”
“叔叔放心。”徐卓远郑重承诺,“我会保护好她。”
饭后,两个年轻人并肩在小区散步。冬夜的北京清冷,但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紧张吗?”徐卓远问。
封瑶诚实点头:“有一点。不知道会发现什么。”
“不管发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徐卓远停下脚步,替她拢了拢围巾,“而且,这也是我们的第一次长途旅行。”
封瑶眼睛弯起来:“对哦,算是提前度蜜月?”
徐卓远被她逗笑:“算是学术考察兼蜜月。”
“那徐导,行程怎么安排?”封瑶故意问。
徐卓远还真认真想了想:“白天查资料,走访档案馆,晚上带你去吃正宗德国猪蹄,周末去博物馆岛,如果你还有精力,我们可以去听一场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出。”
“徐卓远,”封瑶忽然认真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听柏林爱乐?”
“上次你在图书馆,对着音乐杂志看了很久。”徐卓远温柔地说,“那页正好是柏林爱乐新年音乐会的报道。”
封瑶心里一软。原来他连这样细微的事情都记得。
“还有,”徐卓远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虽然不是新年音乐会,但下周有马勒第五交响曲的演出。我托索菲亚帮忙买的。”
封瑶接过票,在路灯下仔细看。柏林爱乐大厅的票,两个连座的位置。
“徐卓远,”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这么好?”
“只对你好。”他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因为你也对我好。”
简单的两句话,却说尽了重生以来所有的救赎与珍惜。
远处传来烟花声,大概是哪家在提前庆祝什么。夜空被短暂照亮,又回归宁静。
“明天就要出发了。”封瑶轻声说。
“嗯。”徐卓远握住她的手,“一起。”
他们慢慢往回走,步伐一致。前世的遗憾在这一刻被彻底治愈,取而代之的是今生的并肩前行。
而远在柏林的某个阁楼里,一包尘封半个多世纪的资料,正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那里藏着陆文渊最后的踪迹,也藏着两个年轻人在追寻真相的路上,即将共同面对的过去与未来。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