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黎睁开眼,天光从大厅裂开的穹顶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抬起手挡了一下,掌心还带着烧伤的痕迹,皮肉发黑,边缘卷起。他没去碰那块地方,只是慢慢把手放下,看了眼脚边。
伞骨碎了,镇魂石成了灰。
他站起身,膝盖有点沉,像是灌了水。他没回头,直接朝沈照和闻人烬走过去。两人靠在断墙边上,一个握着探阴棒,一个靠着她的肩。他伸出手,先扶起沈照,再拉闻人烬。两人都没说话,但手搭上来的时候都很稳。
“能走吗?”他问。
闻人烬点头,“能。”
沈照没出声,手指在探阴棒上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医院,外面风大了些,吹得衣角乱飞。街道上没人,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湿地上。他们沿着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也没人想加快。走了大概十分钟,闻人烬突然停下,咬断了嘴里含着的毛笔杆。
她吐掉木屑,抬头看沈照。
沈照已经站住了。
她手里探阴棒轻轻点地,像是在听什么。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东边有东西。”
陈九黎没问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东方,那边是城郊,再过去就是码头。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更像是一块埋了很久的石头被翻了出来。
“有多强?”他问。
沈照把探阴棒抬高一点,横在胸前。她虽然看不见,但脸上的神情变了,像是听见了某种声音。“比魍魉刚出来时弱,但它在长。而且不是散的,是聚的,像有人在推它。”
闻人烬冷笑一声,“管他是谁,打回去。”
她说完就把皮衣拉链往下扯了扯,从内袋里摸出粉盒,倒了一堆糯米在手心,又抓了把朱砂混进去。她用手指搅了搅,抬头看陈九黎,“这次别一个人冲前面,听见没有?”
陈九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三人继续走,没再说话。但气氛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战后虚脱的感觉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绷紧的弦。他们回到侦探社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窗户,落在桌面上。
屋子里很安静。
茶壶还在炉子上温着,水没开,但冒出一点白气。陈九黎走到自己位置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工具盒,把桃木伞的残片一块块摆到桌上。他拿起砂纸,开始打磨断裂的伞柄。
动作很慢,但很稳。
沈照坐在角落,把探阴棒靠在桌边,面向东。她没动,也没说话,像是在等什么信号。闻人烬去了里间,拿出一叠黄纸、几支新笔,还有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符灰。她坐到桌前,开始调墨。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九黎修好了伞柄,又把几根主骨重新固定。这把伞已经不能用了,但他还是把它拼了起来。最后他在伞尖的位置嵌进一小块金属,轻轻敲实。
他抬头看了看案头。
那里放着一枚幽蓝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泡过很多年的玉石。它不发光,也不发烫,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红布上。
这是玄冥珠剩下的最后一块。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点凉意。不是刺骨的那种冷,而是像摸到深井壁的感觉。他收回手,没再看它。
“你觉得它还能用?”闻人烬忽然问。
“不用它。”陈九黎说,“但它能告诉我们事。”
“比如?”
“比如那个正在东边聚集的东西,是不是冲着它来的。”
闻人烬停下手里的笔,“你是说,它在找这块碎片?”
“不一定。”陈九黎看着那点蓝光,“也可能是它记得这个味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
沈照突然开口:“它醒了。”
“什么时候?”陈九黎问。
“刚才。”她手指按在探阴棒上,“地下的气流变了方向,像是一口井被人掀开了盖子。它不是往外涌,是在吸,把周围的阴气全往中间收。”
“速度呢?”
“不快。但它在变重,像一块铁越沉越深。”
闻人烬把笔一扔,“那就等它冒头,咱们砸烂它。”
陈九黎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修好的伞,手指顺着伞骨滑下去,停在伞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伞放进伞架。架子上还有几把旧伞,都是他这些年修的,油纸发黄,竹骨开裂。
他回来坐下,看着桌上的蓝碎片。
“我们不能再被动守。”他说。
“你想主动?”闻人烬挑眉。
“不是我想,是现在必须。”他指了指东方,“它在等成型,我们在等情报。等它成形,我们就晚了。现在它还没名字,没形状,这才是最好的时机。”
沈照点头,“我可以带路。通幽骨能感应它的核心位置。”
“我去布阵。”闻人烬说,“码头那边空旷,适合画大符。我还能叫几个信得过的老仵作帮忙压角。”
陈九黎看着她们,“你们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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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烬瞪他,“你都敢撕生死簿,我还怕个没名没姓的东西?”
沈照没说话,但她把探阴棒拿了起来,横放在腿上,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陈九黎笑了下,这次笑得深了些。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是本市的地脉简图。他用红笔在东郊码头圈了个圈,又在周围标了三个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三处伏线。沈照走中路引它显形,闻人烬在南侧准备爆破符,我在北边卡它退路。它要是敢出地,我们就把它钉死在岸上。”
“要是它不出来呢?”闻人烬问。
“那就逼它出来。”他拍了下桌子,“用这块碎片当饵。”
沈照抬头,“你确定要这么做?它可能会认出你。”
“那就让它认。”陈九黎把蓝碎片拿起来,放进一个小布袋,系紧绳子,“我欠它的,早就还清了。现在轮到它还我的。”
他把布袋挂在腰间,坐回椅子。
三人围桌而坐,谁都没再说话。阳光移到了桌面中央,照在那张地图上。沈照的探阴棒指向东方,闻人烬的粉盒打开着,里面糯米未撒。陈九黎的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像在数心跳。
门外传来一声鸟叫,尖锐,短促。
陈九黎抬头看了眼窗。
一只黑鸟站在电线杆上,歪着头,像是在看这边。它不动,也不飞,就那么盯着侦探社的门。
他眯了下眼。
鸟突然展翅,飞向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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