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非要当仙子呢?
“莹莹?”
宴游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风莹莹手一抖,显然是走神了。
宴游并未责怪,只是伸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有些愧疚地打量着她。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风莹莹咬了咬嘴唇,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愤,象是难以启齿。
“我想那陈根生……实在是……”
她欲言又止。
宴游闻言失笑,在其看来,自家侄女定是被那陈根生恶心得满心愤懑。
“那陈根生可曾对你生出半分疑虑?”
风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
宴游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见了你这般身段样貌的,只当是自个儿走了桃花运,哪里还会想别的?”
宴游素来鄙薄陈根生,确切而言,乃是鄙薄赤生魔,及其门下所有弟子。
纵使当年陈根生曾搅动风云,名动一时,然在宴游眼中,今时既已化凡遭劫,沦为废人,便愈发不足为惧。
“莹莹。”
宴游唤了一声,目光投在那翻滚的云海上。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如今为了那一页虚无缥缈的残纸,竟还得在那陈根生面前赔笑。
终究是委屈了。
宴游叹了口气,面上慈和愧疚。
“此间事了,便随师叔回无尽海去。”
“待回了宫,师叔亲自出面,为你去那几大世家里择一良配。”
“莹莹省得。”
她轻声道。
宴游见她这般听话,心下稍安。
只是这心安没持续多久,他又想起在暗处窥伺的李蝉,还有那至今未曾露面的青牛江郡大妖。
这永安城的水,太浑了。
宴游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轻轻搁在案几上。
“凡事皆有万一。”
“那李蝉既然敢把消息散得满天飞,必然是有所依仗。若是师叔折在这永安城里。”
“师叔何出此言!以师叔的神通……”
宴游摆了摆手。
“未虑胜,先虑败。这是老祖宗留下的道理。”
“若师叔陨命于此,此后无极浩渺宫与棠霁楼,便由你执掌。”
“你亦是元婴修士了。”
风莹莹盯着那块牌子,眼框微红,声音哽咽。
“师叔……”
“收着吧。”
宴游有些意兴阑姗地挥了挥手。
“去吧,莫使陈根生心生疑窦。”
“纵使佯作,也须形神兼备。齐子木已然在途,至多数日便至。那时候方是见真章之刻。”
陈根生,究根结底乃赤生魔之徒。
齐子木说赤生魔竟为陈根生所噬,宴游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忌惮。
这老蜚蠊精绝非池中之物,和李蝉一样。
今时云梧之地,新生代的修士势头愈发炽烈了。
莫说陈根生。
中州望京城多鸟观才俊辈出,自家棠霁楼之风莹莹,更有李蝉新收的红枫陈文全,遑论诸多隐而未发之天纵奇才。
这修真界讲究个传承。
师父传徒弟,老子传儿子,一代传一代。
“年轻真好。”
宴游长叹。
望京城的多鸟观,观主号多宝道人,竟于一载之间自筑基臻至结丹,复历十春秋,成就金丹大圆满之境。
其师兄周下隼,更是悬镜司新一代话事人,修成体修元婴。
此辈人物,修行都是进境迅疾的,迥异于他们这般老朽。
宴游摇了摇头。
莹莹,根骨资质放眼这云梧大陆,皆是上上之选。
无极浩渺宫倾力栽培,丹药当饭吃,秘籍任她翻,以前确实是足以惊才绝艳,压得同辈修士抬不起头。
然今时不同往日,非论修为浅深,实乃处事之能有所欠缺。
心智缺了点火候。
金阶玉阙养娇娥,不识人间风浪多。
“若莹莹肯折下脸面,将那陈根生当狗耍便好了。”
宴游蹙额,又叹气。
风莹莹的神色他瞧得分明,终究是未勘破时势,放不下脸面。
归根结底,还是那陈根生太粗鄙了,如果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莹莹想必就愿意了。
……
中州,望京城。
气运汇聚之所,龙气盘旋,瑞霭千条。
多鸟观门前。
往来香客,多是筑基金丹,到了这门坎前,也得老老实实地整衣冠。
观主大殿之内。
多宝已是面容清瘦的青年,他盘腿踞于榻上,身着金钱福字纹员外袍,十指之上,各色储物戒熠熠生辉,密不透风。
其对面,虬髯莽汉周下隼双手抱胸,气势沉凝。
多宝叹了口气,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阿鸟,你在悬镜司那的案卷放一放。”
“来我这观里替我蹲几日,这多鸟观如今摊子铺得大,没个镇场子的不行。”
周下隼两条如铁铸的骼膊抱在胸前,皱眉问说何事。
多宝也不遮掩,只是说灵澜找师父。
二人自天柱山一别,与师尊陈根生天各一方,岁月流转,光景愈佳。
多宝失去了师尊的管束以后,就象鱼没了马车,修行居然莫名的快。
周下隼靠在殿门口的红漆柱子上。
“你去作甚?”
多宝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
“我去给师父撑场子!他身边没个使唤人怎么行……”
周下隼闻言朗声道。
“此事何须你说,纵使今日不唤我前来,我也早已整束行装,待旦夕就启程了。”
“你才金丹修为,且坐镇多鸟观便是,下月我使人运来一车功法神通,届时你接手料理,这多便利,否则观中无主事之人,弟子们怎么办。”
往昔峥嵘岁月稠,最难忘却是茅坑头。
想当年,这哥俩在那思花谷的公厕边上,一个是夺了女修舍的大师兄,一个是看大门的傻师弟。
一个靠闻味儿辨人隐私赚灵石,一个靠着一身蛮力吓唬想逃单的嫖客。
那时候日子苦。
一块下品灵石,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俩人分吃一只烧鹅,都得先把骨头嗦得没味儿了才舍得吐。
那时候日子也真。
师父虽然不怎么露面,但象是根定海神针,戳在两人心窝子里。
只要想到背后有那么尊大佛,哪怕是在茅坑边上数苍蝇,腰杆子也是硬的。
现如今这多鸟观硬是把山门立起来了,稳稳当当。
师弟周下隼,元婴体修。
往那一站,不用动弹,光是那身血气,就能把周围的空气烫个窟窿。
悬镜司的顶级新贵,手底下管着不知多少条人命案卷,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周爷?
可这心里头,怎么就觉得空落落的。
象是少了点什么。
大殿里香火缭绕,用的都是那上好的沉水香,一两值千金。
闻着是雅,可多宝总觉得,没屎尿味儿来得踏实。
他从榻上跳下来,试图在那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师弟面前,摆出点师兄威严。
“阿鸟,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这一身蛮力留着看家护院最合适。”
周下隼阔步上前一步,沉声反驳道。
“那年的灵澜国道,师父化身秘境,我镇守于外。”
“我目视一波波修士接踵闯入,屠一人,复来一双,诛一双,复来一群。”
“我那时便想能再强一分,纵使只强那一丝……”
“我想的是,他日若再有宵小,敢在师父面前龇牙咧嘴,无需师父亲自动手,我先将其满口牙敲碎!”
“你心思玲胧,此多鸟观离你则不转。”
“然这杀人放火、冲锋陷阵的粗粝活计……”
周下隼桀桀怪笑,颔下虬髯随笑容簌簌抖动。
“终究还是让我这莽夫去比较好。”
多宝看着眼前这张脸。
以前那是个胖小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着师兄这屎味儿太冲了。
现在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蹲在他面前,说着这糙活儿我来。
没想到多宝话锋一转。
“就是说呀,我方才不过与你虚与委蛇,实则早已料定该由你前往。”
“我是怕自己去了之后,反倒给师父丢了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