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宅子,后院厢房。
日头把屋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风莹莹此刻正在受刑,眼神是迷离难挨。
“恩……”
“还不如实招来?”
陈根生伸手薅住她的头发,迫使她的头颅仰起来。
“你那是师叔和你说什么了?”
“师叔说……唔……”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师叔……师叔让我来……不仅仅是看着你……”
“那是作甚?”
“是……是探底…探你即便没了修为…是不是…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手段…”
“你说的是哪种手段?”
“别…弄死我……”
风莹莹缓了好半天,才从崩溃边缘找回了一点神智。
人这东西,最怕沾个瘾字。
不论是那吞云吐雾的大烟鬼,还是那甚至位列仙班的修士。
“啊……师叔觉得……你是装的……”
“他说……赤生魔那等……那等人物……怎么可能收个……废物徒弟……”
“他就是想看你……到底……到底有没有底气……”
“师叔……师叔还叫了……齐子木……”
……
风莹莹站在巷子口,从袖中掏出一面菱花小镜。
又施了个净尘诀,把一身气息给去了个干净。
云端之上。
宴游看着自家侄女踩着云头上来。
风莹莹进屋,行了一礼,没说话,只是垂着头。
宴游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怎么?没成?”
风莹莹半晌方挤出一语。
“那陈根生粗鄙不堪,要接近简直…难如登天。”
宴游视其模样,心中既气且笑,缓唤说道。
“莹莹啊。”
言罢抬手招引,示意其落座。
“师叔知你素爱洁净。那陈根生今混迹市井,本是无赖泼皮之流,此举是难为了你。”
“我让你去接近他,不是让你真把自个儿搭进去。你这才去了半天就气成这样?”
风莹莹抬起头,眼框微红。
“师叔,你是没见着他那副嘴脸…”
她话没说完,似乎羞于启齿。
宴游却是听明白了,摇了摇头。
“你是觉得拉不下脸面?”
风莹莹不吭声,算是默认。
这就叫烂泥扶不上墙。
自个儿这侄女,修为是有了,但这心性,还是太嫩。
“你太过自重。”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对付此等男子,当善用吊。”
“谁令你真与他有甚牵扯了?”
“我所求的,乃是令他觉可得而实不可得。譬如悬于驴前的胡萝卜,令他见其色泽,闻其香气。”
风莹莹垂着眼帘。
心里头却是想笑。
“莹莹受教。”
她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宴游见她这副乖顺模样,火气消了不少。
“你就是太端着了。”
“这世间情爱,乃至这人情往来,说白了就是一场博弈。”
他转过身,看着风莹莹,眼神里多了几分考校的意味。
“你可知那陈根生为何到现在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风莹莹摇了摇头。
“因为他觉得自个儿没什么可失去的。”
宴游冷笑一声。
“你要让他觉得,只要他把那残页交出来,或者是露出什么马脚,你就有可能落在他手里。”
风莹莹恍然大悟。
“师叔的意思是……欲擒故纵?”
“不错。”
宴游重新背起手。
“分寸,你自己要把握好。”
“真正的手段,是在那似有若无之间。”
“比如偶尔露个怯,比如不经意间让他占点手头上的便宜,再比如在他面前流两滴眼泪,说说你的不得已。”
宴游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消化这番至理名言,便也没再催促。
窗外的云气翻涌,变幻出千奇百怪的型状。
良久,他斟酌了半天,又开口说道。
“中州五派估摸着也要派人过来了,再过些时日,这地方的青年才俊定会多起来,倒也不必等咱们回无尽海,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位才俊,你试着和他相处看看如何?”
风莹莹眉头轻蹙。
“这不太好吧?”
“师叔既令我一心趋近那陈根生,若为那姓陈的所见,岂非前功尽弃?”
宴游闻言,却是一副运筹惟幄的模样。
“此一时,彼一时。”
“这人是守拙门新近崛起的人物。”
宴游转过身,目光灼灼。
“名叫梁上彦,是个极为懂礼数的人,深为守拙门高层所器重。”
“你若是能与他结成道侣,咱们在中州那就是活了。”
风莹莹心里头泛起一阵恶心。
“以陈根生那古怪性子,怕是要坏了大事。”
甚至可能会真的不要她了。
一想到那双手可能再也不会落在自己身上,风莹莹心里就没来由地发慌。
宴游闻言,却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纵使真与陈根生结恶,亦不足惧。待那齐子木至,届时便由不得陈根生了。”
……
永安城墙根底下的阴凉地儿没了,只剩下烫屁股的馀温。
陈根生保持着姿势,两手揣袖,下巴搁在膝盖头上。
旁边那卖草鞋的老头早就收摊回家抱孙子去了,剩下他一个人。
李蝉立于其前,负手而立,目光越陈根生之顶,遥望那熙熙攘攘的永安城。
“根生,你爱把人往恶处思量。”
“我散布消息,是不想那一页残纸真的落在那些不入流的货色手里。”
他低头,望着这昔日令他亦要忌惮三分的师弟,蜷伏于凡尘俗世之隅,胸中复杂情愫翻涌而起。
“总是这般,觉得天下人都要害你。”
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文全那孩子,如今他眼能视,耳能听,已经恢复了。”
陈根生看向远处那只正在翻垃圾的野狗。
“那你真是活菩萨。那我是不是得给你磕一个,再立个牌位早晚三炷香供着?”
李蝉悲泯。
“你只需认个错。”
“只要你低这个头。”
“我便保你在这永安城里无虞。哪怕是那齐子木来了,我也能护得住你。”
二人相对而立。
一为高高在上之修士行者,一为混吃等死之无业游民。
其间相隔者,乃两颗早巳黑透之心。
陈根生未发一言。
李蝉摇头。
“那残页,于旁人而言是通天的梯子,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今时云梧已非昔比。宗门皆重传承、惜后起之秀。不瞒你,我如今手握通天灵宝《弟子录》,李氏日后只会愈发强盛。”
“你若依旧不肯依我,我便要行第二场杀蟑大会矣。”
“你若点头应承,我便救你与水火之中。”
“这是我最后一次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