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神都的大雾还没散透,象是一层化不开的粘稠冰糖,笼在大周皇城的朱红宫墙之上。
陈默起了个大早,倒不是他转了性,而是昨晚在这听雨轩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总有一双清冷的眸子盯着他,一会儿是长公主那清冽如泉的剑意,一会儿又是李清歌那悲泯却空洞的眼神。
他揉了揉眉心,在南宫雪细心备好的温水中擦了把脸,随手披上一件松松垮垮的青衫,领口微微敞着,透着股还没睡醒的慵懒贵气,溜达着晃到了后院。
后院里,刺骨的寒风呼啸。
南宫云正赤裸着上身,在那方被劲气震碎了小半截的青石墩前扎马步。
少年干瘦的身躯上,汗水刚渗出便被冻成了白霜,紧接着又被体内升腾的热气融化,整个人雾气腾腾的,象是一尊煮沸了的小鼎。
他的眼神极其狠戾,死死盯着前方,仿佛那虚无的空气就是害他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
“力发于踵,至腰而凝,最后才到拳头上。你这么个练法,是在磨骨头,还是在自残?”
陈默懒洋洋地斜靠在游廊的红漆柱子上,随手抛过去一个热腾腾的油纸包。里头是南宫雪刚蒸出来的肉包子,还带着一股麦香和肉香。
南宫云身形一滞,收势垂手,稳稳接住包子,却没吃,只是倔强而沉默地看向陈默。
“想风风光光地带你姐回族里,打那些族老的脸?”陈默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语气带着三分调侃,却又沉得吓人,“心思是好的,但你要记着,欲成非常之功,必尽非常之力。这世道,讲道理的都没命,只有手里握着刀的人,才能让别人听你讲道理。”
南宫云重重点头。
借着晨曦微弱的光,陈默的眸子仿佛洞穿了少年的衣襟,看向其左胸口的位置。
识海中,半卷天书微微颤动,一行行透着蛮荒与诅咒气息的文本浮现而出。
嗔妖族。
上古之时,妖族大能与人族修士结合而生的不幸种族。
他们继承了妖族血液里的狂暴残忍,却丢了妖族吞纳天地的天赋;继承了人族的羸弱体魄,却偏偏对天地灵气迟钝如木石。
在那个万物竞择、仙魔横行的年代,这样的血脉本该早被大浪淘沙,消失在岁月的灰烬里。
“这印记……”陈默心底冷笑。
南宫云胸前那铭文,也绝非普通的刺青,而是由天道权柄强行强行拓印在神魂之上的烙印。
陈默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南方。
南巫州,云雾缭绕、瘴疠遍地,巫术横行。
“看来等神都这把火烧完了,得去南巫州走一趟了。”
他喃喃自语。
……
神都皇宫,深处。
一处被重重禁制笼罩的密室。
紫烟缭绕。
这密室修得极怪,外圈是足以抵挡化神的防御大阵,内里却嵌套着无数重隔绝神识的屏蔽阵法。
这里看起来分不清究竟是疗伤的福地,还是困死神灵的囚笼。
密室中央,灵石堆积如山,纯净的灵力被阵法强行转化为生机,灌注进一个枯槁的老者体内。
那老者正是闭死关的玉京城主,独孤彻。此刻的他,面如败金,皮肉枯萎贴在骨头上,若非那微弱的呼吸,简直与干尸无异。
而在阵法旁,一尊风韵绰约的身影正紧蹙眉头。
耶律薇着一件素雅的宫装,却难掩那傲人的身段。她此时白淅的手指死死攥着,眼底满是焦虑与怒火。
“姬渊这老东西,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低声啐道,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说什么提供举国之力的灵石供师兄疗伤,结果却把我和师兄骗来,软禁于此。这阵法,哪里是疗伤?分明是想把师兄的一身化神精气,与这神都的龙脉死死捆在一起!”
耶律薇走到密室门口,指尖灵光微闪,试图探查,感应到两股如渊如岳的气息守在石门外。
那是皇帝的死忠,石奎与袁罡。这两个木头桩子般的化神武夫,当真是寸步不离。
耶律薇退回阵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师兄,长叹一声。
凭她多年的阵法造诣,能清淅地感觉到,现在的神都不对劲。
大周神朝积攒了数百年的龙气,正以一种极其狂暴的态势沸腾着。
那是王朝更迭、杀劫将至的信号。
“姬渊到底在谋划什么?他疯了吗……”
耶律薇心底发寒。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澜儿。姬安澜那个性子,若是知道了真相,定会提剑闯宫,到那时,谁能救她?
“希望澜儿没事……”耶律薇闭上眼,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那个青衫公子的笑脸,“还有陈默那小子。虽然看起来不正经,但那股狠劲儿和层出不穷的坏水,说不定真能破局。”
……
神都驿馆,道天宗驻地。
名为“仙居园”的庭院,修得当真是金砖铺地、玉石为柱,连回廊下养的锦鲤都透着股仙气。
李清歌站在窗前,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仙酿和那些被称为“贡品”的果实,心中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脑海中浮现起那日陈默在闹市撒钱、百姓如疯魔般争抢的画面。
那一幕,象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这位仙子的脸上。
宗门说,修行是为了普度众生。
可为何,那些众生在为了几块碎银子折腰时,宗门却在这云端之上高谈阔论?
她修的是长生道,求的是大自在。
可她眼中的“众生”,在面对那几块碎银子时流露出的贪婪与卑微,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若是为了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那这长生,修给谁看?”
李清歌的手指微微发颤。
更让她不安的是,宗门这次的任务太奇怪了。
名为“下山历练、除魔卫道”,可实际上,宗门却是派出了她这个不受待见的偏峰圣女,连随行的弟子都全是外门挑选。
实在是令人费解,凭她们这些最多不过道胎境的弟子,又如何斩妖除魔呢?
李清歌回到自己的内寝,反手布下一道简易的隔音阵。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通体晶莹、刻着太极流云纹的玉佩。
这是师尊临行前交给她的,用来传音的密符。
现在,她的心里有一团化不开的疑云。
她想要找师尊问个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一缕精纯至极的道胎灵气渡入玉佩。
玉佩忽明忽暗地闪铄了几下,片刻后,原本冰冷的玉面变得温润如火。
片刻后,一道带着几分清冷、几分宠溺的熟悉柔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响起。
“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