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听雨轩。
这处依水而建的小阁,此时正被重重暖烟笼罩。
陈默此时正没个坐相地歪在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宽松到了极点的月白绸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大片白淅却透着劲道的胸膛。
他手里拎着个触手冰凉的白玉酒壶,指尖在那壶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副慵懒风流的模样,若让外头的那些清流言官瞧见,定又要唾上一句“烂泥扶不上墙”。
“吱呀——”
厚重的红木房门被推开,带进了一股子透骨的冷风,吹得屏风后的红烛剧烈摇晃。
姬安澜就站在门口。
她今日没穿那身招摇的金甲,亦未佩戴那像征长公主身份的繁琐头饰。她只穿了一袭青冷如寒烟的素色襦裙,长发仅用一根墨玉簪子随意挽着,几缕青丝被晚风吹乱,搭在她那张清冷如霜的俏脸旁。
若是往常,这位长公主殿下定是目光如炬,腰间磐龙剑气吞山河,可今日,她的眼神里竟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失神与挣扎。
姬安澜反手合上门,走到软榻前,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坐下。
“陈默,父皇最近……变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斗,“御书房的那几盏长明灯,三日未熄了。昨夜我入宫请安,在殿外听见了地脉龙气的咆哮声,那声音不象是祥瑞,倒象是……象是某种被禁锢的惨叫。”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求助:“钦天监那帮人说是神朝中兴之兆,可我今日握剑的时候,手竟然在抖。陈默,你告诉我,父皇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陈默握着酒壶的手微微顿了一瞬,识海深处,那半卷全知天书正散发着幽幽的金芒,关于九宫八卦炼灵阵的残忍真相,此刻正化作一行行冰冷的文本在他脑海中流转。那是以神都百万生灵为柴薪,以皇室血脉为药引的逆天之举。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苦苦支撑了许久,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的女子,心中那一抹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点破。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有时候比死亡还要让人绝望。
“安澜呐,”陈默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轩内显得格外突兀,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姬安澜那白淅如玉的下颌,“陛下求的是万世长生,求的是超脱尘世。既然是求长生,手段自然会玄乎些,你一个整天只知道练剑的傻女人,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可那些龙气……”
陈默伸出手指轻轻抵住姬安澜鲜艳的红唇,另一只手拎起青玉杯,“今晚不谈龙气,也不谈大周,更不谈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今晚,这听雨轩里只有酒。陪我喝了这坛,明日冬狩,我带你去看一出全神都都没见过的大戏。”
姬安澜看着陈默。他此时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里的那般玩世不恭,而是一种近乎霸道的平静。这种平静,在这种大厦将倾的压抑时刻,竟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她接过酒盏,仰头便是一饮而尽。那烈酒辛辣,从喉间直入肺腑,呛得她眼框微微有些泛红。
那一夜,神都的风刮得愈发凄厉,可听雨轩里的炭火却从未熄灭。
陈默陪着这个平日里英飒无敌、此刻却象个迷路小鹿般的长公主,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
他聊起神都哪家的胡饼最酥,聊起苏木那个胖子在斗宝会上如何吓尿了裤子,聊起南宫雪养的那只懒猫又抓花了谁的衣裳。他用这些最锁碎、最市井的人间烟火,将姬安澜心中那股子关于父皇异样的恐惧生生压了下去。
直到深夜,姬安澜眼神迷朦,整个人脱力般靠在了陈默的肩头,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且绵长。那是极度紧张后的疲惫,也是在此刻唯一敢放下的警剔。
陈默动作轻柔地抚过她冰凉的脸颊,他伏在姬安澜的耳边,轻声道:
“记着,明天进了猎场,无论看见什么,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天崩地裂,哪怕你那父皇要杀尽众生……你也只能站在我身后。哪怕我没倒下,你就不能动一下。明白吗?”
已经半梦半醒的姬安澜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也不知是应答还是在梦呓。
陈默却只是紧了紧怀中的女子,抬头看向窗外那漆黑一片的天幕。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凤仪宫。
四周的宫人早已被屏退,唯有几盏明灭不定的烛火,在寒风中吃力地跳跃着。
辛素商一袭玄黑色的重缎长裙,裙摆处用暗金丝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在那昏暗的火光下,那凤凰的眼神竟显得有些凄狞。她伸出纤长如玉、却毫无血色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案几上一株妖异的花。
那花通体暗红,花瓣层叠如血,正散发着一股雅致中透着腐朽气息的幽香。
“醉生梦死”。
这是陈默通过秘道送进宫的药引,也是这位皇后娘娘在这场血祭局里,为她那位长生如命的陛下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
“陛下啊陛下,”辛素商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那笑容在凄绝中带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狠厉,“您为了您的道,为了您那所谓的飞升大业,连这几十年的枕边人都能算计进阵眼里当那血食。可您大概是忘了,这世间最毒的东西,从来不是功法,而是人心。”
她抬起头,视线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向了那神都明日冬狩的围猎场。
她在等。
等那唢呐声冲天而起的那一刻,等那名为绝望的信号划破这大周的漫漫长夜。
“陈默……本宫这条命,可全压在你那杆破唢呐上了。”
辛素商指尖微微用力,掐下了一瓣花瓣,将其塞入口中,任由那种混合了剧毒与幻觉的苦涩在舌尖炸裂。
……
此时的长公主府,陈默已经将姬安澜抱到了榻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了一夜的轩窗。
寒意瞬间涌进暖阁。
东方,一抹鱼肚白在那云层的最边缘升起,映照出一股子紫红。
那是九宫八卦大阵开始运转的征兆。
陈默慢条斯理地扣紧了紫金色的袖口,在这个人人皆为祭品的死局里,他只是想让那个在他肩头睡了一夜的女人,在明天醒来时,还能看到大周的太阳。
“苏木,准备好了吗?”他没回头,只是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屋外的阴影中,一道圆滚滚的身影悄然浮现,苏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声音躬敬:“侯爷,一百零八位唢呐手,已经全进了猎场,名义是……给陛下助兴。就是这调子……”
“调子无所谓,”陈默回过头,对着晨曦咧嘴一笑,“只要声音够大,能把那帮老王八犊子的魂儿给送走,就行。”
他跨出门坎,踏在了那还没化干净的残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