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躺着七八个哎哟唤痛的工友,吴谦坐在地上,尾椎骨传来的痛让他有些龇牙咧嘴。
他盯着墙角那个正抱着头、嘴里喊着妈妈的四眼仔,眼角抽搐了两下。
这他妈就离谱!
这傻子要是发起狂来,估计能把他天灵盖给掀了。
“行了!别嚎了!”
沙塔听到吴谦叫唤,身子一抖,透过指缝偷看他。
“别别打我”
她脸上露出一种很为难,又带着点害怕的表情,原地纠结了半天后,最终还是走上前伸出手,试图扶起吴谦。
眼神里,除了那份与生俱来的傻气,还多了一丝讨好,一丝不想惹麻烦的胆怯。
吴谦读懂了那种眼神,把即将喷涌而出的脏话咽了回去。
呵!
这小子除了力气大点,跟那些傻子本质上也没太大的区别!
到头来,还不是得来扶他?
吴谦心里冷笑。
借着沙塔的手劲,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吴谦咳嗽了两声,以此掩饰刚才被推倒的尴尬。
“那个四眼仔啊。”
“打人是不对的”
“知道吗?”
“你以后不许打别人了。”
周围的员工面面相觑,神里充满了幽怨。
打人不对?
这话从您吴主任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烫嘴呢?
刚才不是你喊着让人上的吗?
吴谦脸皮厚度堪比城墙,他环视一圈。
“看什么看!”
“你们不犯错,我会平白无故打人吗?那是教育!是管理!”
他转过头,继续对着沙塔进行教育。
“听明白没?不许打人!不然就不给你饭吃!”,一般来说这一招对傻子最管用。
果然,沙塔一听没饭吃,眼神瞬间变了,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了一句:
“别人不打我我就不打人”
吴谦:“”
这傻逼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我那是教育你!我惩罚你,你不许反抗!我是领导!”
沙塔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又摇了摇头,重复了一句。
“别人不打我我就不打人”
吴谦有点自闭。
这傻子貌似陷入了某种耿直的死循环。
行行行!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只要这货能干活,不打就不打吧,反正这里还有一百多号软柿子让他捏。
为了缓解现场这种诡异又尴尬的气氛,吴谦拍了拍手,强行把画风扭转回来。
他提高音量,大声宣布:
“行了!都别看了!”
“今晚不加班!”
“所有人在食堂集合!”
“鉴于你们最近的优秀表现,我和黄厂长,要嘉奖你们!”
工人们面面相觑,是不是听错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晚餐后的食堂,灯火通明。
气氛跟往日完全不同,少了些往日的肃静,多了几分热闹。
“咳咳,喂喂。”
吴谦试了试音,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各位工友们,大家晚上好!”
“前几天,警察来调查的事,大家都记得吧?因为那次停工,咱们厂子损失不小啊!”
“但是!大家的表现,让我和黄厂长非常欣慰!”
“面对外人的挑拨,大家守住了底线,没有乱说话,维护了咱们这个大家庭的荣誉!”
“所以,黄厂长决定!”
“并且这个月,每人额外发放20万韩元的奖金!”
“哇——”
所有人都激动得手舞足蹈,吴谦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台下正在埋头狂吃的沙塔。
“特意强调一下啊,那个新来的四眼仔没有参与,不算他!”
沙塔正吃着红烧肉呢,闻言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谁稀罕你那点破工资?
可不知道怎么的,嘴里的肉然就不香了。
她手指轻轻在镜腿上一抹。
“滴。”
视野共享功能开启。
一公里外的房车内,屏幕亮起。
画面有些抖动,那是沙塔咀嚼食物带来的震动,柳智敏把手里的薯片一扔,坐直了身子。
“来了来了!”
屏幕里,吴谦拿着话筒,表情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愧疚。
“其实吧,我也知道。”
“有时候我对大家是有点凶。”
“手段有时候是过激了点。”
“这几天我痛定思痛,我决定,以后不再使用过激手段了,尽量以德服人!”
员工们听到这话,小声议论起来。
“真的不打人了?”
“听听就行了,吴主任不打人了还是吴主任吗?”
吴谦叹了口气,把手中的麦克风换到另一只手。
“可我对你们要求严格也是没办法啊!家人们!”
“你们不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压力有多大。”
吴谦的声音带着一种被误解的委屈。
“每个月的订单任务,那都是压在我头上的大山。”
“我要是不督促紧一点,任务根本完不成!这就是为什么我老让你们加班的原因。”
他伸出双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老实说,我们工厂生产的东西,都是些低端货,没什么技术含量。”
“市场上同类型的竞品很多,我们厂竞争压力很大。”
“咱们厂只能卷价格!把自家产品价格压到比市场价还低,人家才会给订单!”
“价格低了,利润就薄,那就得靠量!”
“只有提高交货量,才能保证我们每个月的工资能按时发放!”
“你们是不是经常在厂子里看不到黄厂长?”
“不是黄厂长偷懒去了!”
“而是天寒地冻的,厂长都还在外面跑业务!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
“正是有厂长的默默付出,你们才能有源源不断的活干,才有饭吃!”
工人们停下了筷子,眼神里多了一丝动容。
吴谦语气一转,带着一丝痛心。
“我知道各位的理解能力有限,不一定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这也正是我从来不说这些的原因。”
“但前几天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有人想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我剥削你们,压榨你们!”
“我才不得已做出解释!”
吴谦猛地一挥手,指着天花板。
“你们仔细想想,我和黄厂长,可有拖欠过你们一天的工资?”
底下没人说话。
虽然工资虽然经常被克扣,但基础工资确是不低,而且工资确实是按月发的,从未拖欠。
吴谦见火候差不多了,开始制造焦虑。
“现在,外面有一帮人,打着正义的旗号,想要剥夺你们工作的权利!”
“他们伙同警察,给工厂制造麻烦,想要让我们的工厂开不下去!”
“工厂要是倒闭了,对他们有什么损失吗?没有!他们拍拍屁股走了,那是去当英雄的!”
“可你们呢?”
吴谦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来到厂里之前,想必都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吧?”
“如果厂子倒闭了,你们回到外面。”
“你们卷得过那些四肢健全、头脑活跃的人吗?”
“你们能找到包吃包住、按时发工资的地方吗?”
“工厂现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只有我们上下一心,工厂才能继续走下去!”
他猛地握紧拳头,高高举起。
“如果再有人要剥夺你们工作的权益!”
“要毁掉你们赖以生存的家!”
“大家应该怎么办?!”
有人带头喊了一句:“赶走他们!”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
“把他们赶出去!”
“赶出去!”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食堂的灯泡都在抖。
“好!说得好!”
“我吴谦向大家保证!”
“只要我们工厂还在一天,你们就永远有饭吃!”
“永远有家回!”
房车内。
柳智敏看着屏幕上那些愤怒的脸庞,听着那些刺耳的口号,气得把薯片袋子都捏扁了。
“这这不就是欺负人家笨吗!”
“把自己包装得跟个大善人一样!明明是在吸血,还让人对他感恩戴德?”
李允真盯着屏幕里那张志得意满的脸笑了笑。
“这货,真是个搞传销的料。”
接下来的几天。
沙塔渐渐在厂区混熟了。
有了那天的“反杀”经历,吴谦再也不敢招惹她了,转而去挑别的软柿子捏。
沙塔也趁机拍到了不少吴谦压榨人的画面,但力度都不够。
这几天吴谦似乎真的收敛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教训,最多是扇两巴掌,踹两脚。
连那个电疗手法都没再拿出来用过。
这种程度的证据,顶多算个治安案件,根本不够把他们送进去更别说扳倒整个工厂了。
必须找到更猛的料。
深夜。
月黑风高。
沙塔开启了通讯功能后,从宿舍溜了出去。
耳边传来李允真的声音:“涩琪说,监控室在厂房二楼最里面。”
沙塔按照俞涩琪的指引,一路摸到了监控室。
屋里一股泡面味混合着汗味,一个傻子歪在椅子上,睡得正香。
面前的一堆监控屏幕亮着,十几个小画面,生产线、厂区大门、宿舍走廊
“师傅?怎么办?”
耳机里传来李允真的声音:“把他弄醒,再打晕。”
沙塔:???这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干嘛不趁他睡着的时候,直接把他打晕?”
“那你怎么知道他到底晕没晕?”
“好像也是”
沙塔走过去,推了推那个傻子。
“喂!醒醒!”然后一巴掌拍在傻子脸上。
傻子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啊?…吃饭了吗?”
沙塔抬手就是一个手刀,劈在他后脖颈上。
“啪!”
傻子白眼一翻没倒,但他刚开机还没整明白咋回事
沙塔立马又补了一刀。
这次傻子软绵绵地倒了回去,继续刚才的姿势,仿佛无事发生。
随后耳机里就传来了师姐刺耳的嘲笑声。
沙塔坐到电脑前。
看着眼前这台复杂的机器,她犯了难。
她才学会用手机刷视频呢,电脑这玩意儿,对她来说太高端了。
“师傅这个怎么用?”
耳机里传来李允真的声音。
“你前面那个带线的黑馒头,用左键去点屏幕,我让你点哪儿你就点哪儿。”
“那个,‘工区监控归档’,点那个黄色的文件夹图标,”李允真说。不对!那是回收站!”
“往左再往左过了!”
“脑袋不要晃!晃得我头晕!”
一旁的柳智敏捂着嘴,脸色发青。
“呕”
“这晃得我都要吐了”
“这眼镜该升级个防抖功能了”
俞涩琪拉了拉李允真,快速比划道:
李允真让她别着急,自己知道怎么做。
沙塔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就是上次被耍了之后,细想之下发现了问题。
上次从工厂离开后,道警察上面,也只不过半天时间而已,视频如果要作假重新渲染再覆盖写入肯定是来不及的,他们多半就是把以前的视频,篡改了日期后蒙混过了关。
监控室一般都会保留数月的监控记录,往前倒查的话,应该是能找到疑点的。
“你去翻二月份的视频,在往前也行,不要看最近的。”
找了十多分钟后,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吴谦正揪着一个工人的衣领往机器上撞。
“继续找,去找电人的画面,我这边在录屏。”
一个半小时后,沙塔关掉播放器,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傻子,把他往椅子上扶正了些,免得他滑下去。
“师傅,证据拿到了。”沙塔低声询问,“我可以跑了吗?”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你再待几天,多和那些人接触接触,多了解一下那群人的想法。”
“我们对他们这些人的认知,还是太肤浅了。”
接下来的几天。
沙塔不再只是个旁观者,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那些工友。
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在这个被她们视为地狱的地方,在下班时间,竟然弥漫着一种“幸福感”。
宿舍里,大家有说有笑,有的人聚在一起用智能手机看动画片,有的人在互相帮忙剪头发、缝衣服。
沙塔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聊天。
话题很碎,谁的儿子考了满分,谁的女儿要结婚了,谁老家房子漏雨了,谁在食堂多打到一勺肉。
他们的笑声很响,有点钝,但真实。
有人从家里带了好吃的,会分给所有人。
有人不开心了,会有一群人围着安慰。
幸福的原因嘛,大概就是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走路一瘸一拐而回头看你,也没有人会因为你说话结巴而嘲笑你。
在这里,大家都是残缺的,所以大家都是平等的。
这种归属感,是在外面绝对体会不到的。
某天晚上。
沙塔的一个室友,一个腿有点瘸的大叔,被吴谦殴打了。
众人围在他的床边,默默地给他包扎。
大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他却笑安慰大家:“没事,没事。”
“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你不讨厌他吗?”沙塔不是很理解。
大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吴主任是脾气爆了点。”
“打也就打了。”
“但是打完了,他不会在背后蛐蛐我们。”
“不像外面的人。”
“表面对你笑,客客气气的,转过身就说你是废物,是累赘。”
“可每天都被打,你们不会害怕吗?”
“哪有每天被打哦一百多号人呢,就是吴主任每天打一个,也得好几个月才轮得到一次呢被打了只能说运气不好~”
沙塔:“”
旁边有人问沙塔:“四眼仔,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里?”
沙塔点点头:“这里的管理方式我不喜欢。”
旁边的人却跟她说:“这里比外面好多了!”
“我以前在工地,干完活老板跑路,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被工头打。”
“这里可是每个月都按时发工资的!而且发的不少!”
“我以前在便利店打工,被客人骂残废,把水泼我脸上,店长还让我下跪道歉。”
“一个月到手才一百多万韩元”
另一个人附和:“就是就是!”
“这里包吃包住,一个月能省下三五十万韩元呢!”
“我再省一个月,就能给我儿子买个苹果手机了。”
旁边一个老哥,慢悠悠的说道:“而且厂长说过了,只要我们愿意待在这里,即使老了也不会辞退我们。”
“即便没有劳动能力了,大家也可以互帮互助。”
“虽然工厂不会发工资,但会保证我们的吃住。”
“四眼仔你还年纪小,你不懂!”
“我姨现在就住在福利院,吃的比这里差,还要被护工骂,过得跟狗一样,她还是正常人!”
“我们这样的人,以后老了只会更惨!”
“这里是家啊。”
沙塔闲聊似的跟她们提到:“我在进来之前,在首尔街头看到过一个宣传。”
“政府现在在推广一个专项帮助残疾人的计划,有好多企业都在响应呢!即使离开这里,大家也有很多正规的大厂能进啊!”
“而且我听说政府现在每个月都会补贴残疾人几十万韩元的救助金,吴谦有给你们发过那个钱吗?”
众人愣了愣,一脸茫然。
“什么计划?”
“救助金?”
“没听说过啊。”
她们对于外界信息的获取,几乎全部来自于饭堂那个电视机。
至于用手机上网查政策?
对她们来说,太复杂了,也太遥远了,这里的大部分人甚至都不会用智能手机。
信息闭塞,让他们根本不了解政策。
当沙塔解释完那个计划后。
她们的反应也没什么反应。
有个稍微清醒点的人,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对沙塔说:
“四眼仔,你别太天真了。”
“每年都会有些做慈善的机构,喊着要帮助我们。”
“结果还不就都是那样?”
“拉着我们拍个照,捐一波钱,换了名声之后,就不管我们死活了。”
“比起政府那些空头支票。”
“还是厂子这种实打实的稳定,让人安心。”
房车内,通过共享视野看到这些的几人,都有些沉默。
她们四人之中,也就俞涩琪切身感体会过,而即便是身为残疾人的小姜也因为被保护的挺好,而没有经历过这些,就更别说柳智敏和李允真了。
这一幕幕让李允真对“融合计划”有了更深的思考。
企业提供了岗位,但他们入职了,本质不还是在和健全人打交道吗?
真的能融入进去吗?
还是说,只是从一个封闭的孤岛,搬到了另一个被冷落的角落?
一旁的柳智敏不再咋咋呼呼地喊着要惩奸除恶了。
如果她们摧毁掉了这个黑工厂,把这群人“解救”出来。
然后呢?
把他们扔回那个充满歧视、冷漠、连生存都成问题的社会吗?
对这群人来说,这真的就是好事吗?
(写点儿发点儿吧还有一部分没写完,先打个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