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般静静淌过,大半个月的光阴,在邓肯霍夫城堡日复一日的学习、用餐和偶尔陪伴伊莎贝拉散步中悄然流逝。
对于艾维娜而言,这短短二十多天带来的变化,堪称翻天复地。
充足而富有营养的食物,如同甘霖,滋润着她曾经干涸的身体。
她那原本瘦削得令人心疼的小脸,如今两颊终于鼓起了软软的、带着健康红晕的婴儿肥。
原本有些稀疏枯黄的头发,也变得更有光泽,柔顺地披在肩头。
最明显的是身高,仿佛蛰伏已久的种子终于破土,个头“蹭蹭”地往上窜了一小截,连手腕和脚踝都从之前过分宽大的衣袖裤管中探了出来,显得不再那么弱不禁风。
这快速的成长却让伊莎贝拉的心情颇为复杂。
她倒不是心疼为艾维娜购置新衣服的花费,也不是吝啬满足“小馋丫头”的那点食物。
真正让她感到怅然若失的,是艾维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离伊莎贝拉最喜爱的那个阶段——那个软软糯糯,抱在怀里象个小暖炉,脸蛋捏起来手感极佳的小团子时期。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格外珍惜与艾维娜相处的每一刻,恨不得将小家伙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一有机会就抱起来,轻轻揉捏她那弹性十足的小脸,感受那鲜活温暖的触感,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份可爱多留存片刻。
而在这大半个月里,弗拉德颁布的那项“举报西格玛信徒换取麦子”的新政令,也终于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开始泛起涟漪。
不过,这涟漪扩散的范围,目前还仅限于邓肯霍夫城堡周边相对内核的局域。
以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将政令传达到城堡周边地区,在艾维娜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看来,简直是行政效率低下的典范。
但放在这类似中世纪,通信基本靠人喊马嘶,而且道路崎岖难行的中古战锤帝国,尤其是在环境恶劣,村落分散的希尔瓦尼亚,这种效率已经堪称高效了。
这还得益于弗拉德手下那批卡斯坦因家臣们不眠不休的辛勤工作。
若是换作寻常贵族麾下的官员和骑士,执行领主命令时难免偷奸耍滑、阳奉阴违,但面对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这些吸血鬼却完全不敢触怒他们的家主。
政策的效果,正如弗拉德和艾维娜所预料的那样,立竿见影,甚至好得出奇。
生存的重压,早已将希尔瓦尼亚人的脊梁和信仰磨得近乎扁平。
当虚无缥缈的神恩与实实在在的麦子放在天平两端时,绝大多数人会毫不尤豫地选择后者。
几乎在政令下达后的第二天起,通往邓肯霍夫城堡的道路上,前来举报邻居、亲友甚至陌生人是“西格玛信徒”的人,便开始络绎不绝。
城堡门口临时设立的接待点,一度排起了长队,那些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因为某种渴望而焕发出异样的神采。
对于被抓捕而来的传教士,弗拉德的处理手段简单而残酷——直接判定为煽动叛乱的罪犯,剥夺一切权利,押送至邓肯霍夫城堡下方。
送到那深不见底且环境极其恶劣的矿坑中,充当最低贱的矿工奴役,直至生命的尽头。
而那些被举报证实信仰了西格玛或者其他什么神的本地领民,惩罚同样严厉——当众剁掉两根手指,以儆效尤。
第一次听闻这个惩罚方式时,艾维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仅仅是信仰了一个在帝国其他地方被视为正神,鼓励人们勇敢善良的西格玛,就要付出如此血腥的代价吗?
在她看来,希尔瓦尼亚人生活在这样的绝望之中,寻求一点精神寄托情有可原,而且他们信教,以他们的生存状态,也根本不可能有馀力去影响弗拉德的统治。
更何况,这些被惩罚的人,并非邓肯家族的农奴,理论上还是拥有一定人身自由的自由民。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在她心中弥漫。
她觉得这太过残酷,不近人情。
但看着伊莎贝拉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认为理所应当的表情,以及弗拉德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眼神,艾维娜将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她不敢,也没有立场去指摘一位选帝侯的行为。
直到几年后,当她对这个世界,对权力和统治有了更深的了解,她才逐渐想明白这个问题。
问题的内核或许不在于“信教”这件事本身的对错,而在于“违抗命令”。
当弗拉德明确颁布政令,禁止信仰并驱逐教会势力之后,任何违反这一政令的行为,都是在公然挑战领主的权威,触犯了希尔瓦尼亚的法律。
有趣的是,在举报的浪潮中,竟然还夹杂着几条意外的“大鱼”——几个藏匿在村落里、信仰混沌邪神的信徒被他们的邻居或家人举报了出来。
与那些只是寻求精神慰借的正常信徒不同,这些混沌信徒大多已经呈现出疯疯癫癫的状态,身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令人作呕的异变,或是皮肤上长出脓疮,或是眼神扭曲涣散,口中念叨着亵读的呓语。
弗拉德很好地“利用”了这几个倒楣蛋。
他命人押解着这些活生生被“神明”扭曲了肉体和精神的例子,在城堡周边几个较大的村庄进行游行示众,并派人高声宣布:“看吧!这就是盲目信奉所谓‘神明’的下场!无论是西格玛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最终只会将人引向疯狂和毁灭!”
最后,这些混沌信徒在集市上被公开绞死。
事实上,信仰西格玛、莫尔、塔尔、莎莱雅等秩序诸神,并不会导致肉体异变,相反,这些正神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还能保护信徒的灵魂免受混沌侵蚀。
但闭塞的希尔瓦尼亚平民并不知道这些,他们亲眼看到了“信神”带来的可怕后果——那些扭曲的混沌信徒就是“铁证”。
弗拉德巧妙地利用了信息差和视觉冲击,进一步加强了禁令的威慑力,也让领民更加依赖和畏惧领主颁布的“真理”。
仅仅几天时间,邓肯霍夫城堡周边局域,那些隐藏的西格玛信徒几乎被连根拔起,公开的信仰活动几乎绝迹。
困扰弗拉德的传教士渗透问题,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连带着,弗拉德的心情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此前一直如同实质般环绕在他周身的低沉气压,似乎消散了不少。
城堡里的仆人们不再象以前那样,看到他就象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艾维娜也感觉到,在他身边时,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减轻了,她甚至敢在他偶尔路过时,小声地行礼问好,而不再需要屏住呼吸。
当然,这种缓和的气氛,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政策的成功。
大半个月的朝夕相处,哪怕只是在一个屋檐下用餐,偶尔在走廊遇见,也足以让艾维娜这个“养女”在弗拉德眼中,从一个完全陌生的符号,变成了一个稍微熟悉一点的活物。
尽管他依旧很少与她交谈,眼神依旧缺乏温度。
对艾维娜而言,这已是难得的进步。
能够在邓肯霍夫城堡平稳地生活,看着自己身体状况一天天好转,与伊莎贝拉的关系日益亲密,甚至与弗拉德那令人恐惧的紧张关系略有缓和,这一切,都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