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的机械头颅微微转动，传感器白光稳定地聚焦在他身上，发出一个简短表示明白的电辅音。
无需更多言语，共同的经历和图书馆中获取的真相，已将他们牢牢绑定。
栗粒元从图书馆深处走出，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数据方块。
“燃料加满了，就需要导航图和点火器。”他将方块抛给顾今安。
“三角工业总部的结构图，外围防御弱点分析，还有他们内部网络的一个后门。年代有点老，但内核部分变动不大。”
顾今安接过方块，触手冰凉。
这东西的价值，在这个信息即权力的世界里，堪比一支军队。
“代价不小吧？”他问。
获取这种级别的机密，绝不可能轻松。
栗粒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用几个他们早就想拔掉的钉子换的。”
“三角工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人对霍华德·格雷的疯狂计划不满，或者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计划迅速成型。
硬闯三角工业总部所在的三角城无疑是自杀。
他们需要伪装，需要潜入，需要一个能让顾今安这把钥匙接近内核局域而不被瞬间集火的机会。
“七天后，三角城会举办一场技术创新峰会。”
栗粒元调出一个全息通知，上面眩耀着三角工业最新的义体、武器和能源系统：“霍华德·格雷会亲自出席，那是你们混进去的最好机会。”
“怎么混？”顾今安看着通知上严密的安保条例。
“我们俩的形象恐怕不太符合嘉宾标准。”
他指了指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又指了指阿吉显眼的机械身躯。
“身份是现成的。”栗粒元又取出两枚芯片。
“一个是在边境做稀有金属交易的落魄商人，一个是他的哑巴保镖兼机械工程师。”
“这个商人欠了三角工业下属高利贷公司一大笔钱，正想方设法要见高层谈谈，你们需要一点外观上的调整。”
所谓的调整，发生在部落深处一个隐蔽充满机油和焊接火花气味的地下工坊里。
顾今安穿上了一套料子不错但略显陈旧的正装，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掩盖了过于锐利的眼神，增添了几分商人的圆滑与疲惫。
阿吉的改造则更复杂些，他大部分的机械躯体被一套拟真度很高的仿生皮肤复盖，看起来象个身材高大、沉默寡言、安装了高级义肢的保镖。
只有关节连接处和传感器部分还保留着金属质感，符合其机械工程师的身份。
最大的改动在他的双手，复盖了仿生皮肤，但内部结构被微调，更接近精密维修工具。
“记住，你们是去求人办事的，不是去打仗的。”栗粒元最后检查了一遍，叮嘱道。
“低调，隐忍，你们的目的是进入内核区，找到冥河之门项目的主服务器机房。”
“拿到数据，或者毁了它，然后，在我们接应下撤离。”
“接应点在哪？”顾今安调整着有些紧的衣领。
“峰会当晚，三角城第三悬浮码头，有一艘注册为灰鲭鲨号的垃圾运输船会离港，船老大是我们的人。”栗粒元在地图上标出一个点。
“那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一切准备就绪。
告别了塔罗和荒人部落，顾今安和阿吉登上了一辆经过改装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旧式悬浮货车，朝着三角城的方向驶去。
货车在荒芜的戈壁上颠簸前行，窗外是万年不变的死寂。
几天后，地平在线开始出现变化。
先是稀疏的、依靠简单净化设备生存的小型聚居点，接着是规模大一些的、被简陋能量护盾笼罩的补给站。
越靠近三角城，交通越繁忙，各种型号的悬浮车、运输艇穿梭往来，空中不时有三角工业的巡逻艇掠过，带起阵阵气流。
三角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截然不同的城市。高耸入云的合金大厦反射着冰冷的光，巨大的全息gg牌播放着最新的科技产品宣传片，霓虹灯勾勒出复杂的立体交通网络。
城市被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能量护盾笼罩着，与外面污浊的空气和辐射尘隔绝开来。
繁华，先进，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秩序感和冰冷。
货车在入城检查站排起了长队。
穿着制式装甲、手持能量武器的守卫仔细盘查着每一辆车辆和每一个乘客的身份。
轮到他们时，顾今安递上芯片，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带着一丝谄媚和焦虑的笑容。
“做什么的？”守卫冷冰冰地问，扫描仪在顾今安和阿吉身上来回扫动。
“做点小生意，金属贸易。这次来是想拜访一下工业信贷部的莫里斯先生，谈谈债务重组的事情。”顾今安搓着手，语气卑微。
阿吉则配合地低着头，一副顺从的保镖模样。
扫描仪在阿吉的机械义肢上多停留了几秒，数据流闪铄，与芯片信息核对。
几秒后，守卫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在城里安分点。”
悬浮货车缓缓驶入三角城。
内部与外部完全是两个世界。
空气清新恒温，街道整洁得不象话，行人衣着光鲜，大多植入了明显的义体，表情冷漠，步履匆匆。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空中展示着三角工业的辉煌成就，宣扬着科技至上的理念。但在光鲜的街角，顾今安依然能看到蜷缩在阴影里的流浪汉，和那些眼神麻木、从事着低端工作的底层居民。
赛博朋克的内核矛盾，高科技与低生活，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按照计划，入住了一家位于中产局域、不算起眼的酒店。
接下来几天，顾今安以商人的身份，开始活动。
他拜访了那个所谓的“工业信贷部”，果然吃了闭门羹，被敷衍了事。
但这正是他们需要的，制造一个走投无路、试图查找机会的商人形象。
同时，顾今安和阿吉利用一切机会，熟悉城市布局，特别是三角工业总部大厦周边的环境。
大厦位于城市中心，如同一把利剑直刺天空，守卫森严，能量屏障肉眼可见。
峰会前夜，顾今安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总部大厦。
阿吉静立在他身后，仿生皮肤下的传感器默默记录着周围所有的监控频率和巡逻规律。
“感觉如何？”顾今安低声问，更象是在问自己。
阿吉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内部频道传来，平静无波：“防御等级比预想高百分之十七。”
“但内部人员流动频繁，身份验证系统存在可预测的冗馀循环，有机会。”
顾今安点了点头。紧张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图书馆中的真相，象一剂猛药，驱散了他最后的迷茫。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而做。
“明天，就是烧第一把火的时候了。”
他转身，从行李中取出栗粒元给的那个金属数据方块，插入便携式终端。
三角工业总部大厦的立体结构图缓缓旋转展开，其中几条用红色标出的、几乎被遗忘的维护信道和通风渠道，如同毒蛇般，悄然指向大厦最深处。
夜还很长，三角城的霓虹，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