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太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试图在脑海的混沌中打捞一些确定的东西。
感觉很奇怪。
她并非“失忆”,并非大脑一片空白。
恰恰相反,她感觉自己似乎拥有全部的记忆,从幼年模糊的片段,到少年时的训练与冒险,再到与喜羊羊相识相恋的甜蜜,以及他消失后那漫长十年里,每一个希望燃起又熄灭的瞬间,每一次深夜独自分析的偏执,每一次对着虚空说话的荒诞
……
还有那崩溃的十五年,治疗中的麻木与剧痛,小月亮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如今逐渐叛逆的模样,基地从无到有,公司规模扩大,小灰灰的成长……
所有的画面、声音、情绪、数据,都在那里。
但它们不是连贯的河流,而是如同被一场爆炸轰碎的玻璃万花筒,无数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碎片在空中疯狂旋转、碰撞、闪烁。
澜太狼能看到每一片碎屑上的图案,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与之相关的一些细节,但它们无法按照时间线或逻辑顺序拼接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上一秒是喜羊羊笑着递给她一朵小野花的触感,下一秒就是医院病房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和小月亮虚弱的哭声。
前一刻是实验室里计算到精疲力竭的亢奋,后一刻就是药物作用下世界扭曲变形的幻觉。
甜蜜与绝望,清醒与疯狂,责任与崩溃……所有极端对立的记忆碎片毫无缓冲地挤压在一起。
这种明明“记得”却又无法“掌控”,无法调用自如,无法形成清晰认知的感觉,比彻底的遗忘更让人抓狂。
就像一台储存了海量数据的超级计算机,所有文件都在,却全被打乱了索引,丢进了同一个不断翻滚的文件夹里。
该死的……烦。
澜太狼睁开眼,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将那股无力感和躁郁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诊室的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喜羊羊走了出来。
他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
后背和腹部的伤显然已经处理妥当,虽然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至少那股强撑的痕迹淡了。
行走间的姿势也自然了不少,不再有明显的僵硬。
喜羊羊看到澜太狼还等在原地,倚着墙,手里无意识地绕着那截绳子,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眉头微蹙,一副被什么难题困扰又强行忍耐的模样。他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她面前。
“澜澜,我好了。”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做完“麻烦事”后,不想让她再多等的讨好。
澜太狼闻声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快速扫过,确认他确实处理好了,那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紧绷感悄然散去。
她没问伤得重不重,也没说任何关心的话,只是站直身体,将手里绕着的绳子随手扔回给他,语气平淡无波:“嗯。能走了?”
“能。” 喜羊羊接住绳子,指尖摩挲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和气息,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看向她,“接下来去哪?继续找碎片?”
澜太狼已经转身朝诊所外走去,闻言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嫌弃和催促:“废话,不然在这过年吗?跟上,别又蠢得撞到人。”
喜羊羊将绳子仔细收好,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份想要更靠近一点的冲动战胜了犹豫。
他快走两步,这次没有去拉手腕,也没有虚扶,而是轻轻握住了澜太狼自然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刚包扎过的绷带微糙的触感,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
“我们走吧。” 喜羊羊低声说,声音里含着一种安静的决心。
澜太狼的脚步顿住了。
她先是感觉到手背传来的陌生又熟悉的温度,接着是手指被轻轻包裹住的力道。
这接触比绳子更直接,更私人,也更……亲密。
她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立刻甩开。
澜太狼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顺着他的手臂,慢慢上移,对上了他的眼睛。
喜羊羊没有躲闪,坦然地迎接着她的目光。那双蓝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忐忑或急切,只剩下清澈的、仿佛能映出夕阳暖光的温柔,和一种“无论如何,这次我想牵着你走”的固执。
澜太狼抿紧了唇,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带着惯常的冷硬和疏离,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她看着他眼中的坚持,也感受到他指尖传递过来的、小心翼翼的暖意,以及……那不容错辨的、属于“喜羊羊”的熟悉感。
夕阳的余晖透过诊所的玻璃门,正好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闻地、几近僵硬地转回了头,目光重新投向门外。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自己的手安静地待在他的掌心,仿佛默许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牵手。
然后,澜太狼迈开了脚步。
喜羊羊的心在胸腔里轻轻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更稳妥地握在手心,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迎着橙红色的温暖夕阳,走出了诊所,融入了傍晚街头逐渐亮起的霓虹光影里。
没有对话,只有交握的手和几乎同步的脚步声,在喧嚣的城市背景音中,划出一小片奇异的安宁。
走了一段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
澜太狼另一只空闲的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日历应用的提醒通知。
她随意地瞥了一眼,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明天:小月亮 生日】
澜太狼的目光在那个名字和日期上停顿了几秒,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了清明。
她停下脚步。
喜羊羊也跟着停下,询问地看着她。
澜太狼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被他握着的手,仿佛在斟酌什么。
然后,她侧过脸,用很平常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却又至关重要的事:“明天是小月亮的生日。”
喜羊羊在听到“生日”两个字时,身体明显一震。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愧疚、遗憾,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缺席了孩子所有的生日,一个都没有参与过。
“我……” 喜羊羊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澜太狼似乎理解了他未说完的话,也或许是被他眼中骤然加深的痛楚触动。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解锁手机,调出通讯录,找到“妈妈”,快速打了一行字发送过去:【妈,明天小月亮生日,爸爸也回来了,回家。一起过。】
信息发送成功。
澜太狼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喜羊羊。
夕阳的暖光映在她侧脸上,将她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混杂着责任、疲惫、以及某种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对“完整家庭”的模糊期待,映照得清晰可见。
“我妈……也会回来。” 澜太狼语气平淡,却像是某种确认和安排,“明天,在家过。”
她没说要他做什么,也没说期待他如何表现,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并将他纳入了这个“家”的范畴,以孩子父亲的身份。
喜羊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巨大的酸楚和汹涌的暖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却无比坚定:“嗯。我们一起……给他过生日。”
不是“我去”,也不是“你们过”,而是“我们一起”。
这是一个迟到了十四年,却终于有机会说出口的承诺。
澜太狼没有回应他这个“一起”的承诺,但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再次转过身,牵着喜羊羊的手,这次,她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