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
许家院落。
公孙无极漂浮在穹顶之上,双手负在身后,像看蚁一般,俯视着沉诚。
他现在很愤怒,非常愤怒。
公孙康不仅仅是和他最气味相投的后辈,还是他们公孙家主家一代中,最有天赋的后辈。
不到三十岁,就已经五品巅峰,将来是有望突破二品,接他公孙无极的班的。
如今,分家一代中,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大虞剑圣,主家年轻一代本就式微,好不容易有了个还算不错的人才,竟然就这样死了。
还是死在一个蚁的手上。
一个捕快家的孩子,一个没读过书的蠢货,一个低贱的贫民。
这怎能不让公孙无极愤怒?
“慕容郡主,老夫再说一遍,让开。”公孙无极手指一抬,无数利刃盘旋:“否则,
今日你就要受一些皮肉之苦了。”
“我说过了,想要杀无咎,便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慕容雪后退一步,挡在沉诚面前。
“找死!”
公孙无极拳头一握,无数利刃就组成长龙,朝沉诚和慕容雪飞驰而去。
“老头,你是疯了吗?郡主也敢动!”上官宁上前一步,双手一合,往地上一拍。
砖瓦凝聚成土龙,自地面而起,迎上利刃之龙。
但不出三息,便被斩成碎片。
而利刃之龙馀势不减,继续朝众人砸下。
掀起的狂风,将周遭房屋的砖瓦撕成碎片。
慕容雪紧张的闭上眼睛。
而沉诚也抱住她,身上凝聚魔雷之铠。
下一息。
“阿弥陀佛。”
金光在众人头顶凝结,只听碎的一声,那利刃之龙撞到金光之上,再无法前进半步。
而国师方雨也从沉诚身后缓缓走出,双手合十:“公孙施主,你当真要在这平安县内,为所欲为吗?”
“国师—”公孙无极手掌一台,飞驰而下的剑龙就解体为无数兵器,再次悬浮在他身后,眼神也变得更加冰冷。
“怎么,国师也要护着这个当街杀人的凶犯?
一,
话音未落,又是三道身影划破长空,来到了他身旁。
三人皆仙风道骨,身上凝结着化为实质的气旋。
“那是王家,荀家,司马家的供奉,都是二品强者”慕容雪在沉诚怀中睁开眼晴,
抿住嘴唇。
“这些世家的供奉们,平日里二门不出,大门不迈,怎么今天都来了”南宫晴忌惮地握着长刀,额头上直冒冷汗。
“公孙家本就是世家统帅,他们的长子出事了,自然会是如此。”李宓皱起眉头。
“公孙兄,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荀家供奉授了授胡子:“康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是啊,若是长子被杀,我们还无动于衷,那天下要怎么看我等?”
“今日,必须带走人犯,让其血债血偿!”
其馀两家供奉说着,就凝聚灵气。
“呵,一群老不死的,婴婴狂吠!”
下一瞬,伴随着嘹亮的女音,一个酒葫芦从地平线的另一边砸了过来。
“破!”荀家供奉没有动手,只是轻语一声。
砰!
那酒葫芦便在他的面前破碎。
他是二品儒道强者,言出法随已经修炼至化境却不料,大片的魔气竟从那葫芦中冒出,朝着三位供奉侵蚀而去。
“混帐!魔气不能入吾等之身!”
他又沉吟一声,灵气这才凝结障壁,将魔气挡住,但准备用来对付方雨和沉诚的杀招,却没能释放。
公孙无极皱起眉头,看向来人:“裴夜殇,你竟然大庭广众之下操纵魔气,你是想造反吗?”
“呵呵,公孙老贼。”大大咧咧,一身举起的裴夜殇,坐在一个巨大的酒葫芦上,飘了过来:
“你看清楚了,那是本座的封魔葫,是你们把他打碎了,这才导致魔气散溢。”
“我没让你们陪我的葫芦也就罢了,还敢在这里婴狂吠!~”
说完,她还打了个酒隔。
“你这酒鬼,也想掺和这事吗?”公孙无极盯着她,浑身的杀意毫不掩饰。
“可不只是我啊,公孙老贼。”裴夜殇笑嘻嘻地看向下方。
果不其然,坐着轮椅的监正师语萱,也出现在了院落之中。
她还是那副样子,戴着面纱,满脸温柔,似乎对世间一切,给予平等的关怀。
只是那停在沉诚身旁的轮椅,却说明了她此刻的态度。
“好,很好,好得很啊。”公孙无极大笑出声:“国师,镇魔司首席,再加一个监正,呵呵,这么多人就为了保一个贫民出身的废物,哈哈哈哈!”
“但今天谁来都没用!”
“这沉诚杀我侄子,按大虞律法,必须判处极刑!”
“如果今日你们不愿意交出沉诚,那—老夫可就要与尔等分一个高下了。”
说着,站在他身后的三位供奉,也都凝聚灵气。
“呵呵,老而不死是为贼,几个老贼,本座早就想把你们几个的脑袋拧下来了。”裴夜殇怡然不惧,从腰后拔出镇魔。
双方剑拔弩张,大有要直接开打的意思。
“公孙爱卿,稍安勿躁。”
“裴供奉,收起兵刃。”
就在这时,两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眸望去,却见一龙一凤,两架金,自天际驶来。
每一架,都有九条飞马悬拉。
纷飞大雪夏然而止,七彩霞云在天空映照极光。
而在穹顶之下,宰相李林甫,带着大批官员,身穿朝服,涌入平安县内。
见他们到来,还在天上飞着的裴夜殇和世家的几位供奉们,连忙降落在地,单膝跪下沉诚等人也对视一眼,一同跪下,与大臣们一齐高呼道: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圣后,圣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到这一幕,一直看热闹的百姓们,也都立马跟着跪了下来,心神抖颤。
是陛下和圣后?
这样尊贵的大人物,为何会一同来这平安县?
而新任平安县令,更是带着一众官员,跪在百姓之前,百官之后,不断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这是什么事儿啊这是—”
“一个沉诚,把整个京城的大人物,全都引来了不说,竟然还把陛下和圣后也请来了!”
平安县令表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大人物。
“都起来吧。”
两架金攀缓缓落入院子正中央,大虞女帝从攀中走出,摆了摆手。
一道结界就将院落包裹。
外面的百姓与三品一下的官员,便被隔绝在结界之外,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谢陛下。”
国师几人都站了起来。
可以李相为首的文官们,却都长跪不起,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跪在最前面的公孙家主,司空公孙剑“碎”将头重重砸在地上:
“陛下,臣叩请陛下,为小儿做主!立刻抓捕凶犯沉诚!”
“臣等叩请陛下,立刻抓捕凶犯沉诚!”
身后的官员们也都重重把头砸向地面。
“此事还需调查清楚,诸位爱卿放心,朕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南宫玥缓缓走到公孙司空面前:“都起来吧。”
“请陛下,立刻抓捕凶犯沉诚!”公孙剑却丝毫不理她,继续把头砸在地上。
“司空这是要逼朕吗?”南宫玥凤眸微眯。
“陛下,国有国法,沉诚当街杀死大理寺少卿公孙康,证据确凿”公孙剑咬住牙齿,强忍悲怆,硬咽道:
“臣,祈求陛下,秉公执法,将沉诚拿入天牢,择日问斩!”
话音落下,身后的官员们也跟着一同高呼:
“臣等,祈求陛下,秉公执法,将沉诚拿入天牢,择日问斩!”
听着大臣们的话,大虞女帝面无表情,心头冷笑连连。
她从得知沉诚杀了公孙康那一刻开始,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这群大臣,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铲除沉诚就怪了。
但知道归知道,那份愤怒还是不自觉从心底涌出。
他们想做什么?
逼朕杀了自己的股胧之臣?
逼朕听他们的话,遵从他们的政令?
呵呵,也不知道究竟谁是君,谁是臣。
大虞女帝眼神越来越冰冷,负在身后的手指不断搓动,
她在考虑,要不要提前对这些世家们动手了。
作为一个帝王,她必须权衡此刻是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想到这里,她又扭头看向沉诚,愤怒更胜一筹。
这才多久,距离上一次见面,有一个时辰吗?
你就给朕整出这么大一个惊喜?
“今日他就敢当街杀人,明日敢做什么,朕想都不敢想。”
“这个狗男人,难不成是觉得,得了朕的信任就能无法无天?”
“无论做什么,朕都得保着他,惯着他?”
想到这里,南宫玥的脑海里,不禁闪过四个字一一恃宠而骄。
就在这时,许夫人却从人群中爬了出来,颤巍巍地跪倒在她面前:
“陛下,陛下,不能斩,不能斩沉大人啊!”
“陛下,是那公孙康屈打成招,杖则我儿,想逼我承认杀了我夫君,所以,沉大人才出手,斩杀了那公孙康啊!”
“沉大人是好人,是好人啊!”
“民女愿意替沉大人而死,陛下要斩,就斩民女吧,陛下!”
“此事,是真的吗?”大虞女帝用灵气将许夫人扶起,又看向周遭的大理寺官员们。
官员们默不作声。
李宓却把头埋低,突然说道:“回禀陛下,一切正如许夫人所言。”
“你!”公孙剑发现说话的人是李宓,扭头看向李林甫,双眸冒火。
什么情况,怎么我们中出了叛徒?
你李相的女儿,怎么会帮沉诚说话?
李林甫脸色也相当不好,凝视着自己的女儿,摇了摇头。
可李宓却深吸一口气,完全无视了自己父亲的授意,把头埋低:“陛下,这不只是公孙康第一次这么做了。”
“自公孙康担任大理寺少卿开始,十年来,他为了破案,屡次屈打成招,并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多次给无辜者定罪。”
“所犯冤假错案,不胜枚举。”
“陛下——”公孙剑着自己的官袍,沉声道:“李宓是看我儿已死,所以才出言毁,想要替沉诚脱罪,请陛下明察!”
虽然出了些意外,但公孙剑却并不慌张。
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派人去往大理寺,将公孙康办过的卷宗取出。
有问题的则改,改不了的则烧,此刻应该已经处理完了。
南宫玥没有说话,可心头的火气却消了不少。
大理寺的事情,她虽为特意关注,但探子也汇报过几次,自然对大理寺公孙神探之名有所耳闻。
刚刚气头上,未曾把公孙康和“神探”映射上。
现在听到李宓的解释,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如此看来,沉诚动手杀人,并非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而是事出有因。
“只是这狗男人,还是太冲动了些,哪怕想要杀了那混帐,为民除害,也应该私下里动手才是。”
“当街杀人,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看样子,他探案在行,但为官之道还得再磨练一番不过,倒确实是个赤诚之人。”
“明明说着,只会在保护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才会为百姓拔剑。”
“可真遇到不公事了,却直接站了出来,不计后果。呵,真的是———
心头想着,大虞女帝的嘴角却微微翘起,脸上伴装出悲痛的模样:
“司空啊,汝子公孙康,乃我大虞股肱之臣,就这么死了,朕看着也心疼。”
“但李宓与许氏又言之凿凿,依朕看,此案确实还有诸多疑点。”
“这样吧,这李宓,沉诚和许氏就都由不夜人来审,若李宓所言为需,那朕不仅仅要处决沉诚,也要治她的罪,你看如何?”
“陛下”公孙剑将头埋低,不卑不亢:“就算此事诸多疑点,按大虞律,也应由大理寺和刑部审才对,由不夜人来审,不合适。”
“呵呵,依本宫看,不夜人与大理寺,都不适合审理此案。”
就在这时,圣后从凤攀中缓缓走出“沉大人本就是不夜人,自己审自己,难免偏,而大理寺卿又是司空亲自提拔,若他来审,无罪也会便有罪。”
“今日既然本宫到场,那这案子,就由本宫亲自来审,如何?”
让你来审,你本就是世家效忠的对象,你不整死沉诚就有鬼了。李倚天,你这是在找死南宫玥刚想说话,神识中却传来沉诚的声音。
“陛下,就让圣后审。”
大虞女帝用馀光警向沉诚。
沉诚却坚定地看着他,缓缓点头。
咯瞪。
南宫玥的心猛地悸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眼神,她就读懂了沉诚的心思。
也明白了今天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为什么了。
这是这个狗男人布的局,一个为了卧底在圣后身边的局。
想通这一切后,一股愧疚,涌上大虞女帝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