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沉诚哥哥,不要,不要再让我看下去了——”
玉清音蜷缩在沉诚怀中,颤斗着说道“哎。”
沉诚叹息一声,捂住了她的眼睛。
但故事还在继续。
小玉清音最终还是没有对她的父母下手,她就这样带着漫天飞舞的荆棘与脊骨走向远处。
她的双眸已没有色彩,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漆黑的魔气。
故事本该到此就结束。
但小玉清音的父母却从雪地中爬了起来。
他们步履购珊地,朝她冲了过去。
围在小玉清音身边的荆棘,瞬间将他们击倒在地。
可他们却又一次爬了起来,朝她爬了过去。
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楚多少次之后,他们终于冲到了小玉清音的身边,抱住了她。
可他们的身体,却早已没了人形。
“清音,回来吧,清音,这不是真的你,回来吧。”
玉清音的母亲用最后的力气,在玉清音的耳边哽咽着。
她的泪水滴垂到玉清音的面颊,玉清音晦暗的眼神中多少了那么一丝色彩,那漫天的荆棘与脊骨也都缩回了她的体内。
“爹,娘,你们,你们怎么了,怎么了?难道,难道是我———
小玉清音被父母的样子吓坏了,哭着抱住他们。
“清音,我们没事。”玉清音的父亲用力挤出一个笑容:“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不,爹,娘,不要走,求求你们,不要走,不要走————”玉清音哽咽着。
“女儿啊,要好好活着,要做一个好人。”玉清音的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面颊:“娘不后悔捡到你,永远不后悔。”
“爹,娘,爹,娘!!!”
豪的啜泣中,年仅六岁的玉清音,永远的失去了父母。
但杀了他们的,究竟是她自己,还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我没有想杀他们,我更没有想杀父亲,母亲,我真的不想杀他们,可是,可是呜鸣鸣”
玉清音哭泣着,战栗着,蜷缩在沉诚的怀中:“我就不该存在在这世上,我不该活着,我该死
随着她这么哭泣着,大量的魔气,从四面八方卷起,若龙卷风一样袭来,钻入她的体内。
“该死。”
沉诚连忙握住她的手,用魔雷和炉火净化她体内的魔性。
“沉诚哥哥,呵,呵呵。”玉清音抬起头看着他,表情逐渐变得癫狂:
“对不起,沉诚哥哥,我骗了你,我不是一个乖女孩,我是一个杀人犯,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那不是你的错。”沉诚摇摇头,悲泯地看着她:“即便你什么都没做,你的朋友,邻居,父母也都会死在那些军士手中,他们的结局从军士到达这个村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了。”玉清音眼角流出两行血泪,颤斗着看向双手:
“我宁愿没有力量,我宁愿和他们一起死在那些军士手中。”
“沉诚哥哥,是我杀了爹和娘,是我亲手杀了他们!”
“可是,可是我却把这一切都忘了,都忘了!”
“我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又活了十二年,鸣鸣鸣,我是个怪物,我是个怪物——”
“让我死吧,让我死在这里吧—””
她周围的魔气越来越浓,浓到超出沉诚能够净化的极限。
那狂暴的魔气将这片村落吞没。
玉清音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她的皮肤上长出一片一片黑色的鳞片,头顶生成似山羊又似鹿的大角,双眸变为粉色,脸上的癫狂无法抑制。
“该死,我是知道一切是怎么一回事了,可这根本就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而是去往深渊的道路啊。”
沉诚这么想着,整片大地也开始震颤,
紧接着,从他体内飘了出来:“我去,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就睡了一会,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来话长。”沉诚露出苦笑。
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但沉诚心头却没有丝毫喜悦。
因为他很清楚,这意味着玉清音对这个心魔幻象的掌控正在变弱,
她正无限接近【减世命格】的桔。
当她越过那道线,一切就再无法挽回了。
“你把这力量给我,只是个陷阱吗?”沉诚看向手心处的印记。
“应该不是。”女监正师语萱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监正?”
“我比那个女人醒的早一些,那蚀心荆棘与你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师语萱柔声说着:“我用问心的术法观摩了她,她没有说谎。”
“这里既是终点,又是起源,这里就是减世命格的晨昏分界。”
“这样吗”沉诚沉下心来,双眸变为改写之眼。
他低下头,下一瞬玉清音身体的经脉,就浮现在他眼前。
那一根根经脉都已经被魔气吞噬,连接到她的心脏。
而她的心脏早已变得与寻常人类不同。
“你看到了什么?”师语萱问道。
“一颗被魔气包裹着的心,但心的型状很特别,魔气之下是七色的。”
“七彩的心脏—”师语萱皱起眉头。
她只是一缕分魂,除了术士之道以外,她还做不到若本体那般博学,近乎全知全能。
“难道是七窍玲胧心?”一挑眉毛:“这女人的心脏竟然是这样的至宝?这不可能啊!”
“七窍玲胧心是什么东西?”
“上古妖魔蓝雨国。
沉诚重复着的话,操作魔雷,沿着玉清音的身体游走,触碰到了那颗心脏。
经过对根源之力的吸收,他的魔雷已与炉火融为一体,化为【雷火剑】,所以也就能够完成,
这种精妙的操作了。
下一瞬,一道明悟在沉诚脑海中炸响。
【此心脏中潜藏着庞大的力量,只有极少数的适格者才能够移植,排异者会被心脏吞噬,成为养料。】
【七窍玲胧心中的力量,需要强烈的精神刺激,才能够开启。】
感受着这份知识,沉诚的心,泛起惊涛骇浪。
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
这份记忆,只解释了玉清音为什么会暴躁,却没有解释她的力量来自何处。
按照她父母所说,她是被捡到的。
但一个随便捡到的弃婴,身体里竟会拥有这样的力量,未免太巧了。
而且,玉清音魔化的状态,确实与山羊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而现在,这份情报终于将这个疑惑补齐了!
这颗七窍玲胧心,是别人植入在她体内的!
“这么说的话,这里发生的这些事,真的只是意外吗”沉诚低声呢喃着。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呢?
这一切如果都是诱使玉清音觉醒的实验—那始作俑者绝对不会跑远!
沉诚这么想着,抬起头回眸四顾。
这十二年的岁月他也不是白白度过的,虽然实力未曾突破,但对所有能力的使用,都已经到达了致臻化境。
改写之眼的使用范围,更是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湛蓝色的灵气丝线在他眼中排列,延伸,旋转,直至在远处形成一个不协调的点。
“是在那里吗!”
沉诚眼神一凝,雷火飞剑就从身后射出,带着破万法的力量,化为剑龙,刺了过去。
讽!
破空声中,数千飞剑化作的剑龙撞击到一处透明的地方,却在撞击的瞬间溅起火花。
空气荡起涟漪,一个穿着黑袍,带着餮面具的男人,现出身形。
沉诚的“万剑归宗”准确地命中了他的面具,可却没有在那面具上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哎呀,被发现了呀。”
餐餐人轻笑着抬起手,缓缓虚握。
轰隆!!!
只听一声巨响,沉诚的雷火剑们,竟在瞬间炸成碎片。
“混帐!”
沉诚低吟一声,天魔女和怨灵们就冲了出来,朝那餐餮面具人疾驰而去。
餐餐面具人怡然不惧,轻轻挥了挥手。
他身旁似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方雨,天魔女和怨灵们还没冲到他跟前,就倒飞了回来。
但使用术法的天魔女与使用魔功的天魔女,却在倒飞的过程中对视一眼,手掐法决。
下一瞬,魔气与五行元素交而成的巨龙,便朝饕餮面具人砸去。
轰!!
浓烟滚滚,大地震颤,此方世界竟晃动了一刹。
“解决了吗?”
天魔女倒退到沉诚身前,如临大敌地看着烟雾。
“哎呀呀,一上来就这么打打杀杀,是不是太不客气了?既然如此——”
餐餮面具人笑着,从那烟雾中走出,活动着脖子,抬起脚猛地一塌。
刷!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沉诚面前!
他抬起手,化掌为剑,刺向沉诚面门!
“动手!
八沉诚却已经做好了准备,双眸化为紫金色。
在他身后,身穿道袍的天魔女,也双手合十,睁开紫金之瞳。
刚刚的一切都是伴攻,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发动!
炫目的光芒从天魔女身上亮起,倾刻间,就将餮面具人吞噬。
他的身形骤然一证,那刺出的手掌,也悬停在了沉诚眼睛前方,不足一指的地方。
“呼,呼———”
咯瞪,咯听—
沉诚不停深呼吸着,心跳变得极快。
若非六道之力,他现在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呵呵,六道之力,沉诚,师语萱的那道残魂好吃吗?”
“什么?”
餐餮面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沉诚没有一丝尤豫,连忙化作闪电躲闪。
但餐餮面具人的速度,竟然比他化为闪电还要快!
他的身体直接裂成两半,一个新的面具人从中伸出拳头,一拳打向沉诚胸口!
砰!
只听一声闷响,沉诚的雷电化竟是被直接打断,在拳风下倒退五步,咳出一口鲜血。
但他没有疗伤,反而紧紧盯着面具人,
在那饕餮面具人的身后,正握着镰刀,转变为看不见的实体,一刀挥下:“给我死!!!”
叮!
可那志在必得的枭首一击,却被一道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紧接着,饕餮面具人缓缓扭过头,面具上的花纹咧嘴一笑。
轰隆!!!
庞大的灵气从他身上爆发,竟是把直接掀飞了出去。
“!”
“我,我没事”倒退三步,身形摇曳了两下,松开了手中镰刀。
“呵,原来你那个看不见的力量,名字叫做啊,还挺好听。”人笑着看向沉诚:
“还有什么招数?一击必杀的剑,破除万法的剑,还是让人产生心魔的剑?都使出来吧。”
听到这话,沉诚心神一颤,却面色如常:
“你——不是这幻象中的人?”
“我是,也不是,师语萱应该给你讲了吧,每个人在这幻象中都有他的角色。”餐餮人摊摊手:
“如你所见,在现实之中,一手策划玉清音弑父弑母的,就是我。”
“所以,进入到这幻象之中后,我也就自然而然地获得了这个角色。”
“好了,不说我了,沉诚,我确实没想到你竟然能把那师语萱的残魂给吃掉。”
餐餮面具人看向沉诚,言语中满是欣赏:“你啊,总是能给我带来很多惊喜,之前在帝京的时候也是。”
沉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这个面具人,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做。
这么看来,这饕餮人应该是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对自己会什么招数了如指掌。
“还真是充分的情报啊——”
沉诚眯起眼晴,他如今手头上还剩下一张牌没有打,那便是女帝给他的那抹念头。
凭借那抹念头,他可以在半分钟内,拥有一品实力。
这张牌,是在魂剑阁内得到的,这面具人不可能知道。
但这份力量,要怎么使用呢直接用来对付面具人,不一定能杀了他。
思索片刻,沉诚已经有了计划。
他抱紧玉清音,感知着她体内的灵气脉络。
“好了,沉诚,放松,我无意与你为敌。”
餐餮面具人却笑着摆摆手:“你来此处,是为了阻止玉清音的被心魔吞噬,可如今,你已经失败了。”
话音落下,周遭的魔气在转瞬间变得更加浓稠,朝着玉清音的身体涌了过去。
而昏迷着的玉清音,脸上也浮现出了更加痛苦的表情。
沉诚搂着她,只感觉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心头:“所以,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恩,差不多,是我和师语萱的计划。”翏餮面具人找了块空地,擦了擦地面,席地而坐:“在我们原本的计划中,接收这具肉体的人,应该是她,那个北齐国师师语萱。”
“按照计划,她会带着玉清音一起,来这天狐一族的秘境之中,开启心魔幻境,然后一步步引导玉清音觉醒,再接收她的命格与肉体。”
“不过呢,她却在帝京动乱的时候,闻到了你的圣子味道,没控制住,提前出手了,出手也就罢了,竟然还被你和女帝圣后联手做掉了。”
“这也导致,她只能使用二十年前留下的那道暗棋,那缕附身在岳王王妃身上的残魂。”
“在这个计划中,师语萱会下令,让玉清音来盗取天狐一族的传承,可真实目的,是用那缕残魂夺走她觉醒后的肉身。”
“没曾想,她这次计划,竟然也被你挫败了。”
餐餮面具人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她这辈子吃过的为数不多的,估摸着都在你身上,
喷喷喷。”
沉诚听着他的讲述,却没有任何任何的自豪,有的只有愤怒。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痛苦不堪的人儿,牙关紧咬。
谁能想到,这个女孩从一出生开始,就是这群混帐的工具。
她存在的价值,生存的意义,便是孕育【减世命格】。
为了这个目的,她们不惜为她装上了别人的心脏。
为了这个目的,她们不惜安排她亲手杀死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族人。
为了这个目的,她们这群混帐,还戴上名为老师的面具,用那双沾满玉清音父母鲜血的手,温柔地教导她如何做人·
而现在,当一切走向尽头,当计划开花结果,她们便要将玉清音的一切夺走。
夺走她的命格,夺走她的肉体。
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这样的畜生—
“你很愤怒,沉诚。”餮面具人突然说道,象是说给沉诚,又象是说给自己:
“当然,你也应该愤怒,毕竟你在这里与她一起生活了十二年,人非草木,敦能无情呢?”
“你想说什么?”沉诚看向他,
“但你不明白,我需要她做什么。”饕餮人昂起头,看着满是魔气的天空:
“沉诚啊,我其实早就可以杀你了,在帝京的时候可以,在你和苦海战斗的时候,在你进入这心魔幻象的时候可以。”
“可是我都没有出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圣子?”沉诚自嘲一笑。
“不不不,圣子对师语萱那种追寻根源的蠢货而言很重要,但对我,却没这么重要。”餮人摇摇头:
“我留着你的命,是因为你值得。”
“你为了平安县百姓拔出慕容雪本命剑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为了长乐县百姓斩邪龙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为了柳氏出头,当街斩杀大理寺少卿的时候,我看见了。”
“乃至你在这心魔幻象之中,因为那司马员外而愤怒,我也看见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都让我确信,你和这腐朽的大虞,不是一路人。”
餐餮面具人说到这里,沉默片刻,接着冷声说道:
“象你这样的人,为这腐烂的王朝陪葬,太过可惜。”
“你到底想做什么?”沉诚看向他,
“我想干什么,呵呵——你应该也看到了,司马员外干的事情。”餐餮人抬起手,手心燃起火焰,火焰中放映着一幅幅凄惨的画面:
“这大虞有多少司马员外,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沉诚啊,你知道吗,他们,他们根本杀不完,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体制,变成了传统,变成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好官,清官?呵,在如今的大虞,这种人只有两种下场。”
“要么,什么都做不到便死去,要么,被司马员外这样的人同化,然后活着。”
“而一旦他们被同化了,就会从人变成恶鬼,他们会想尽办法给自己辩解,说什么错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道。”
“沉诚,我曾想过一游侠,杀尽世上的贪官污吏。我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是杀了一个,就会又冒出来一个。”
“杀了一群,就会又冒出来一群。”
说到这里,警餮人站起身来,朝天空举起双手:
“渐渐的,我明白了,他们是杀不尽的,他们与这王朝共享气数,他们与这天地乾坤同寿!同寿啊!你明白吗?”
沉诚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所以,我全都明白了。想要杀尽他们,只有一条路。”餮人看着天穹:“那便是再造乾坤,开创一个能让百姓们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为此——
“我愿请大虞赴死!”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在这魔气涌动的天地间,荡起激昂的回音。
那回音久久不能散去,久久未能停歇,
“所以,你需要玉清音,你需要减世命格?”沉诚抚摸着怀中女子痛苦的脸,沉声道。
“是啊,我需要她,因为只有怪物才能对付怪物,想要杀死南宫玥,我只能借走她的力量。”
饕餮面具人转过身,声音中满是怜悯:
“我对不起她,她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她本不应该拥有这样的命运。”
“但是,我不后悔。沉诚,我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她一个人能的命,能救天下无数百姓的命。就是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沉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抚摸着玉清音的面颊,
“人都要做出选择。现在,轮到你了。”餐面具人朝沉诚伸出手:“平安县捕快沉诚,你可愿—
“与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