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校衙门的大狱。
这里不是审案的地方,是碾碎人骨头和意志的磨坊。
抓来的人,无论是宫女、太监、侍卫,还是尚膳监的厨子、太医院的医官,一概被剥去身份,打上“嫌犯”的烙印,扔进一间间独立的刑房。
没有审问。
根本不需要审问。
“啊——!”
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皮鞭撕开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还有,烙铁按在血肉上发出的“滋啦”声
只有外面人想不到,没有检校衙门办不出来。
高见贤就坐在大狱入口的太师椅上,身前一张小几,上面泡着一壶热茶。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轻轻呷着。
静静听着这些声音。
他要的就是这种恐惧。
只有恐惧渗透到骨髓里,人才会抛弃所有的侥幸、忠诚与伪装,吐出最深处的秘密。
哪怕那些秘密与太子妃中毒案毫无关系。
那又如何?
陛下要的是把石头捞出来,可没说只捞一块。
终于,有人崩溃了。
最先扛不住的,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管事太监,他尖叫着,把对食的宫女偷藏金簪子、干儿子在宫外放印子钱的烂事全抖了出来。
“记下。”
高见贤眼皮都未抬一下。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防线一旦被撕开,崩溃便如同瘟疫般蔓延。
有人招认曾偷拿尚膳监的贡品出去变卖,有人哭喊着举报某个侍卫和宫女在假山后私会,还有人为了减轻痛苦,开始胡乱攀咬,把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了出来。
几名检校专门负责记录,手里的毛笔就没停过。
供词杂乱无章,真假难辨,但数量可观。
这场酷刑,一首持续到天亮。
惨叫声渐渐停了,变成了呻吟与哭泣。
高见贤己在椅子上睡着,呼吸平稳,仿佛在自家卧室。
几个负责汇总的检校头目捧着厚厚一沓口供,大气不敢喘,就那么首挺挺地跪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睫毛终于动了,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得可怕。
“去,买几个大肉包子,再来一碗豆汁儿。”他伸了个懒腰。
“是!”
一个机灵的校尉立刻起身,飞奔而出。
很快,热气腾腾的早饭摆在了小几上。
高见贤左手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大口,右手拈起朱笔,开始翻阅那叠供词。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在某个名字或者某件事上,重重画下一个红圈。
“东宫侍卫统领王振,收受吕府银两三千,为其侄儿在禁军中谋了个百户的职位”
“尚膳监掌司李茂,每月将宫中采买的十分之一,通过其弟在京城高价转卖”
“太子妃贴身宫女春桃,与乾清宫小太监孙祥是对食,孙祥的干爹,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他画的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这些供述,大部分都和太子妃中毒案风马牛不相及。
但它们,就像一根根细小的丝线,织成了一张针对东宫的大网。
跪着的几个检校大气不敢喘,汗水早就浸湿了后背。
他们看着供词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心知,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要倒大霉了。
奉天殿,东暖阁。
天光大亮。
朱元璋和太子朱标刚处理完奏折,父子俩难得清闲,正坐在一起用着早膳。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简单的粥品小菜,和刚出锅的馒头。
“标儿,常氏的身子好些了么?”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咸菜,随口问道。
朱标脸上露出一丝暖意,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回父皇,好多了。叶先生的方子极好,太医看过了,都说是对症良药。常氏昨夜睡得很安稳,就是还有些虚,静养几日,应当就无大碍了。”
“那就好。”
朱元璋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朱标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那叶玉轩,于东宫有大恩,为何您不让儿臣出面,正式感谢他一番?哪怕只是赏赐些金银,也能显我皇室恩德。”
在他看来,有功必赏,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叶玉轩救了太子妃。
理应得到重赏和荣耀。
谁知,朱元璋听完,却“哈哈”笑了起来,他摇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些许提点。
“标儿,你记住咱的话。”
老朱放下碗,身体微微前倾。
“你想试验一个人的品性,最好的法子,不是看他在你面前如何恭敬,而是在他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看他如何行事。”
“咱要看的,是他怎么对待一个走投无路的普通妇人,而不是他怎么巴结一位尊贵的太子妃。前者,见的是本心;后者,见的只是欲望。”
朱标怔住了,他细细品着父皇的话,若有所思。
朱元璋继续道:
“咱让他治病,却不告诉他病人的身份,就是想看看,这后生,心到底正不正。如果他敷衍了事,或者趁机敲诈,那他医术再高,也不过是个心术不正的小人,不值得大用。”
“可他没有。”
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他不仅尽心尽力,还分文不取,只说医者仁心。这说明,他的根子是正的。这样的人,才值得咱用,才值得咱信。”
朱标恍然大悟,躬身道:“儿臣受教了。”
“所以啊,不着急。”
朱元璋重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让他再自在几天。等高见贤那边把宫里的牛鬼蛇神都给咱揪出来,过几天,咱亲自带你去见见这个叶玉轩!”
东宫,太子侧妃吕氏的偏殿。
她挥了挥手,屏退所有伺候的宫人。
“都下去吧。”
宫女、太监们躬身行礼,脚步匆匆地退出了外堂。
吕氏端坐于主位,手指紧紧攥着衣袖里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跳的又重,又急促。
来了。
他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