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吕本来了。
他步履沉稳,面色如常,一身绯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被女儿急召入宫,而是来面见圣上。
吕氏一见到他,就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去,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父亲!”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慌得厉害。
“出事了!高见贤高见贤奉旨查案了!”
她紧紧攥住吕本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下手为强!那个叶玉轩,他就是个祸患!必须除掉!父亲!你立刻派人去杀了他,做得干净些,让他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她眼神疯狂,杀意凛然。
在她看来,只要叶玉轩死了,一切就回到了原点。
没人能证明常氏中的是牵机毒,高见贤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吕本静静听着,任由女儿发泄。
等她冷静的差不多了,他才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吕氏下意识松了手。
“糊涂!”
吕本终于开口,背过手,往里踱了两步。
“你就这点出息?一遇到事,就只知道打打杀杀?这是最下乘的手段!”
“可是父亲!”吕氏急得跺脚,“留着他,我们迟早会暴露!高见贤那条疯狗”
“所以,就更不能杀了!”
吕本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刺得吕氏一个哆嗦。
“你当陛下是什么人?是那个跟咱们之乎者也的老学究?那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洪武大帝!”
“为父告诉你,就在半个时辰前,我见过那个叶玉轩了。
吕氏猛地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
吕本没理会她的震惊,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这咳喘的老毛病,多少年了?遍访天下的名医,谁有法子?可他,就给我开了几个药丸,便让我睡了个安稳觉。”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现在,这里都顺畅得很。此人医术,堪称通神。”
吕氏彻底懵了。
她完全没料到,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竟然成了父亲的恩人。
这算什么?
吕本看着女儿呆滞的表情,冷哼一声。
“这只是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
“你动脑子想想!叶玉轩前脚刚把太子妃从鬼门关拉回来,陛下龙颜大悦,赏赐不断。他后脚就暴毙街头,死得不明不白。你猜,陛下会怎么想?”
吕氏的嘴唇开始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陛下不会想这是巧合!他只会觉得,这是凶手在狗急跳墙,在杀人灭口!他会觉得,这是有人在打他的脸,在挑衅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到时候,高见贤就不是奉旨查案了。而是奉旨杀人!”
“他会带着一百条,一千条疯狗,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任何跟此事有一丝牵连的人,宁杀错,不放过!你,我,允炆,我们整个吕家,还有背后那些指望我们成事的文官同僚,谁能跑得掉?!”
殿内瞬间安静。
吕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惨白一片。
她只想着堵住一个窟窿,却没想过,这个举动,会捅出一个更大的天坑,把所有人都埋进去。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再没有一丝力气。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吕本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冷静的开口。
“什么都不做。”
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从现在起,你要做的,就是养病。你不是病了吗?那就病得重一些,最好,连床都下不来。至于那个叶玉轩”
吕本的嘴角一勾。
“此人,暂时杀不得。不仅不能杀,我们甚至还要在暗中保他一命。”
与此同时,皇城另一端。
检校衙门。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冰冷的青石和铁器。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铁锈、血腥和潮湿混合的古怪气味,让人闻之欲呕。
高见贤大步流星的踏入衙门正堂,身后的披风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墙上火把的火焰一阵摇曳。
堂下,一百名检校校尉早己集结完毕。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绣春刀,满脸杀气。
看到高见贤进来,一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
“参见头领!”
高见贤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身面对众人,目光从每一个下属的脸上扫过。
“都起来。”
“谢头领!”
众人起身,等待命令。
“陛下有旨。”
高见贤从怀中掏出圣旨,高高举起。
“彻查太子妃遇险一案!”
他没有宣读圣旨的详细内容,只是用最简短的话,下达了最核心的命令。
“此案,陛下震怒。办好了,人人有赏;办不好,你们知道下场。”
他开始点名。
“李虎!”
“在!”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上前一步。
“你带一队人,进驻东宫。从太子妃中毒之日起,所有进出人员、物品,全部登记造册。当值的宫女太监,全部隔离审问!太子妃的饮食、熏香、衣物、首饰,哪怕是一根线头,也要给我查清来路!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东宫给我翻个底朝天!”
“遵命!”
“王豹!”
“在!”一个眼神阴鸷的瘦高个出列。
“你带一队,去太医院。所有给太子妃诊过脉的御医,全部‘请’回来喝茶!他们开的药方,用过的药渣,全部封存!我要知道,为什么满院的废物,都瞧不出一个牵机毒!”
“遵命!”
“张狼!”
“在!”
“你带一队,去查那个民间郎中,叶玉轩。记住,我要他活着,而且要活得好好的。我还要知道他从哪来,师从何处,最近三个月,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收过谁的钱。把他周围的人,都给我盯死了!但记住,只许暗中监视,不许惊动他本人。陛下,还不想让他死。”
“遵命!”
高见贤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角落。
“钱鼠。”
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悄悄滑出队列。
“在。”
“你带一队最精干的人手,去查一个地方。”高见贤的声音压低了些许,“礼部尚书,吕本府。”
此言一出,堂内几个心腹队率的眼神都变了。
谁都知道,那是太子侧妃吕氏的娘家。
“不用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看,悄悄地听。我要知道,吕府最近有什么异常,吕尚书和什么人见过面,他们家的下人,有没有谁最近手头突然阔绰了。明白吗?”
“明白。”钱鼠点了点头,又悄悄的退了回去。
任务分派完毕。
高见贤看着眼前这一百张冷酷的脸,说道:
“此案没有时限,但我的耐心有时限。我要你们像疯狗一样,闻着味儿就咬上去,咬住了,就别松口!把藏在暗处下毒的那只手,给我生生撕下来!”
“都去吧!”
“是!”
一百名检校校尉迅速退出了大堂,迅速消失在京城。
整个应天府,一张由皇权编织、由检校执行的天罗地网,就此张开。
高见贤独自站在堂中,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应天府堪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紫禁城,到东宫,再到太医院。
最后,他的食指重重地,点在了城东一处宅邸的位置上。
吕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