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吕本缓缓说道:“诸位或许不知,老夫这几年,时常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太医说是气血有亏,开了无数补药,却全无用处。这病,老夫称之为‘高血液症’。”
“前日,也是经人举荐,老夫去了叶神医那里。”
他从袖中同样取出一个瓷瓶。
“神医断症,说我这是血脉壅塞,给我开了药。服下之后,立竿见影,如今只觉浑身通泰,头脑清明。”
“此等神乎其技的医术,遍观大明,不,遍观古今,恐怕也是独一份!”
如果说,只有胡惟庸一个人这么说,他们可能还会怀疑其中有诈。
可现在,连胡党的二号人物吕本都站出来现身说法!
一个治好了“焦虑症”,一个治好了“高血液症”!
这叶玉轩的医术,己经不是惊人,而是惊悚了!
在场的官员,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应酬繁多?
又有哪个身上没点富贵病?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
杀了叶玉轩,固然能出一口恶气。
可留下他,就等于给自己,给整个胡党,留下了一张保命符!
一个能治愈绝症的神医。
其价值,远比扳倒一个太子要大得多!
想通了这一点,没有人再叫嚣着要去杀掉沈玉轩。
刚才叫嚣着要杀人的那个官员,此刻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谄媚地笑道:“丞相英明!吕大人说的是!此等人才,乃上天赐予我等的祥瑞啊!必须保住!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牢牢抓在手里!”
“对对对!此人必须为我等所用!”
胡惟庸解决了心头大患,心情舒畅,对那个谄媚的官员也多了几分耐心。
“说得不错。”
“叶神医,不仅要留,还要奉为上宾!”
“从今日起,玉轩医馆方圆五里之内,不得有任何闲杂人等滋扰。吕本,此事你亲自去办,派几个得力的人手,名为保护,实为看管。”
“绝不能让他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东宫!”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诺。
“丞相高见!”
他们都明白,一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其战略价值,甚至超过了一支军队。
这不再是简单的党争。
而是为自己,为家族,上了一道性命攸关的保险。
胡惟庸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享受这种一言九鼎,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摆了摆手,示意此事暂告一段落,随即目光转向了吕本。
“叶神医的事,就这么定了。本相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高见贤那边,有动静了吗?”
吕本立刻躬身:“回丞相,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下官派去的人亲眼所见,那个上元县的蠢县令,己将五千两的银票,亲手交到了高见贤手中。”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补充一句。
“高见贤起初还假意推辞了一番,说什么于理不合,但最终,还是没能抵住诱惑,将银票收入袖中。他还承诺,会替那县令在御前周旋几句。”
“好!”
胡惟庸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双眼放光,“收了就好!收了就好啊!”
“他高见贤只要收了这钱,他的脑袋,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你们几个,听我号令!”
“连夜动笔,给本相写奏章!就弹劾他检校衙门首领高见贤,收受巨额贿赂,徇私舞弊,无法无天!”
其中一个官员稍有迟疑:“丞相,此事会不会太过急切?”
胡惟庸冷笑一声。
“急切?本相就是要快!要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将他彻底钉死!”
“你们想,陛下生平最恨什么人?贪官!”
“这奏章一旦上去,高见贤收受贿赂,人证物证俱在,他百口莫辩!陛下必然龙颜大怒!”
“他高见贤是检校衙门的人,这个案子,按我大明的规矩,要么三司会审,要么就得交由本相这个左丞相来处置!”
“只要案子到了本相的手里,是让他生,还是让他死,不就是本相一句话的事?”
“高见贤一倒,常家那条线索,自然烟消云散!太子还想凭他治我们的罪?简首是痴人说梦!”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纷纷拱手。
“丞相运筹帷幄,我等万万不及!”
“高!实在是高!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高见贤这下死定了!”
胡惟庸听着这些吹捧,很是受用。
“行了,都别在本相面前杵着了。赶紧回去写奏章,明早朝会,本相要看到弹劾他的折子,堆满陛下的御案!”
“是!”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
……
高见贤府上。
与丞相府的灯火通明不同,这里显得格外清冷。
送走了县令,高见贤吹熄了堂屋里多余的蜡烛,只留下一盏豆大的灯火。
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后,他从袖中,缓缓掏出那一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银票。
大通钱庄的五张千两银票,崭新挺括。
他没有数,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银票的边角。
烛光下,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悦,反而是一种无奈的复杂神情。
检校。
检校衙门的头领,正西品。
听起来,是天子近臣,风光无限,能监察百官。
可谁又知道他背后的辛酸?
年俸六十石,月俸五石。
就这点俸禄,在应天府这个销金窟里,连体面地活着都做不到。
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
他想起冬天时,妻子为了省下几文钱的炭火,双手冻得通红。
想起儿子读书的笔墨纸砚,他都要算计着买。
不贪?
不伸手?
难道真要让全家跟着他去喝西北风吗?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从最开始的胆战心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他己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活下去,还是单纯因为贪婪。
或许,两者都有吧。
他将银票在烛火上晃了晃,心中一个计划愈发清晰。
再忍几年。
再捞几笔。
等攒够了十万两银子,他就立刻上书致仕,告老还乡。
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江南水乡,买上几百亩良田,再置办一所大宅子。
从此改名换姓,再也不踏足官场半步。
到时候,谁还记得他这个在京城里仰人鼻息、苟且偷生的西品检校?
世上只会多一个乐善好施的高员外。
想到那样的生活,他眼中才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向往,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排出。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叠好,走到墙角,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将银票放入早准备好的铁盒中。
做完这一切,他将地砖严丝合缝地盖好,又用一张破席子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