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校衙门。
一叠叠卷宗堆成了小山。
高见贤捻着自己精心修剪的山羊须,心情颇为舒畅。
卷宗上的每一个名字,在他眼里都化作白花花的银子。
太子侧妃常氏那边送来的金银珠宝,己经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只是那笔买卖,算是到头了,再查下去,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前些天敲打的那个县令,油水也榨得差不多,该收手了。
高见贤眯起眼,手指在几份新卷宗上轻轻敲击。
“得再找几个不长眼的倒霉蛋,年底了,衙门上下也得过个肥年。”
就在此时。
“砰!”
一声巨响,检校衙门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剧烈摇晃,撞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下落。
“放肆!”
高见贤猛地站起,脸上肥肉一颤,拍案怒喝。
“谁这么大的狗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检校衙门!
皇帝亲领,首属御前!
品级虽不高,权力却大得吓人。
上至王公贵戚,下到贩夫走卒,只要被他们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谁敢来这儿撒野?
不要命了?
他的怒骂声还未落下,门外,一道阴影投了进来。
左丞相胡惟庸面沉似水,身披官袍,在一队甲士簇拥下,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手上,赫然托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高见贤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随即像川剧变脸一样,飞速切换成一副谄媚恭敬的笑容。
他连忙从案后绕出来,一路小跑迎上去,点头哈腰。
“哎哟!原来是胡相!”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来之前,怎么也不遣人知会一声,下官好扫榻相迎啊!”
胡惟庸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一瞥。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高见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对劲。
这气氛,太不对劲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胡相,您这是”
胡惟庸终于开了口。
“高见贤。”
“奉陛下旨意,彻查你贪赃枉法、受贿结党一案!”
“轰!”
高见贤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个响雷,整个人都懵了。
查我?
胡相亲自带队来查我?
这这是哪一出?
不等他反应过来,胡惟庸己经漠然地一挥手。
“拿下!”
“哗啦!”
身后的甲士们齐声应诺,甲叶碰撞,瞬间扑了上来。
两个甲士一左一右,像抓小鸡一样,将浑身发软的高见贤死死摁住。
其余甲士则冲向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检校,三下五除二,将他们全部反剪双手,压倒在地。
衙门里,瞬间只剩下散落一地的卷宗。
高见贤被押着,扭头看向胡惟庸,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贪污的事,他怎么知道?
刑部,天牢。
“哗啦”
一盆冰冷的盐水兜头浇下,将昏迷的高见贤激醒。
他猛地一哆嗦,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皮肉绽开,鲜血和囚衣黏在一起,骨头像散了架。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里,一道悠闲的身影逐渐清晰。
胡惟庸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身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他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轻轻呷了一口。
那副轻松惬意的模样,与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无比诡异的对比。
“醒了?”
胡惟庸放下茶杯,淡淡开口。
“说说吧,这段时间,你都查了些什么案子,见了些什么人,收了些什么好处。”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扎进高见贤的心里。
高见贤的脑子,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查了什么案子?见了什么人?
他瞬间明白了。
胡惟庸不是来审什么贪赃枉法的。
他是为了太子侧妃常氏那件事来的!
高见贤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原本以为,自己被抓,是皇帝察觉到了什么。
他甚至想过,只要见到胡相,把事情一说,胡相大抵不会要他的命。
现在看来,他错得离谱!
真正要他死的,不是皇帝,正是眼前这位左相!
胡惟庸要的,根本不是他贪了多少钱,而是想知道,当初调查常氏一案,除了他高见贤,还有哪些检校参与其中!
他要的是一份名单!
一份死亡名单!
只要他开口,把那几个心腹的名字说出来,胡惟庸会立刻杀人灭口,将所有的线索彻底斩断。
到那时,他高见贤,也就成了一具毫无价值的尸体。
所以,他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那些检校的命,现在就是他的命!
想通了这一层,高见贤反倒冷静下来。
“下官下官有罪下官贪墨的银两都藏在藏在床下的暗格里”
他故意避重就轻,只谈贪腐,不提案情。
胡惟庸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丝危险的光芒一闪而逝。
“看来,高院判的骨头,比我想象中要硬一些。”
他声音陡然转厉。
“给我打!让他想起来为止!”
“是!”
行刑的狱卒狞笑着上前,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了高见贤的后心!
“滋啦——!”
“啊——!”
高见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浑身剧烈抽搐。
与此同时,隔壁的几间牢房里,也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心腹检校们的惨叫声。
“啊!我说!我说啊!”
“别打了!我什么都说!”
“相爷饶命!饶命啊!”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
他知道,他的那些手下,根本扛不住这种酷刑。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高见贤的意志。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都己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如筛糠,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又咽了回去。
胡惟庸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眼底深处,怒火翻腾。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他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对着狱卒挥了挥手。
“继续。”
“我就不信,他的骨头是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