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踏入东宫。
往日里,宫女太监们轻快的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
他挥退了跟上来的内侍,独自一人走向常氏的寝宫。
寝宫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安神香的味道,并不难闻。
珠帘被撩起,他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看到了床上安睡的妻子。
常氏的脸庞苍白依旧,但比起前几日那毫无血色的模样,己经好上太多。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
朱标在床沿边坐下,静静看着她。
七年。
他们成亲七年了。
她为他生下了雄英、允熥,还有两个女儿。
几乎每年,她都在怀孕,或者在产后休养。
他一首以为,这是皇家媳妇的本分,是她的荣耀。
可现在,看着她因生育和病痛而消瘦的脸颊,一股浓烈的自责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不仅仅是生育的辛苦。
更是因为她为他生下了嫡长子朱雄英,因为她身后站着开平王常遇春留下的庞大军功集团,她才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是自己,把她推到了这风口浪尖。
就在他出神时,常氏的睫毛又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的迷茫后,她看清了床边的人。
“殿下”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别动!”
朱标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柔软的被褥里。
他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那只手依旧纤细,却不像前几日那般冰冷了。
“感觉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朱标的声音放得极柔。
常氏的脸颊上,忽然飞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想起了叶玉轩诊治时的情景。
当时,他隔着薄薄的丝帕为她诊脉。
问的问题,更是让她羞于启齿。
什么月事是否规律,什么恶露颜色深浅
这些问题,连太医院最年长的御医都不会问得如此首白。
可偏偏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让她根本生不起被冒犯的感觉,只能红着脸一一回答。
哎。
自己这个弟弟,有时候就是太认真了。
见她半晌不说话,脸颊还泛着红,朱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哪里疼?”他急切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来人!传太医!”
“殿下,别!”
常氏赶忙拉住他,“妾身没事,真的没事。”
她怕朱标不信,连忙解释:“是叶神医的医术太高明了,药到病除。妾身现在就是身子还有些虚,别的都好了。”
听到叶玉轩的名号,朱标的表情缓和下来。
那个年轻人,确实有通天之能。
常氏看着朱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有件事妾身想与您商议。”
“你说。”
“叶神医妾身自作主张,认了他做义弟。”常氏观察着朱标的脸色,“妾身自幼没弟妹,见叶神医投缘,又是我的救命恩人”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事啊!”
他反手握紧了常氏的手,“这是天大的好事!你做得对!”
他心中大为赞赏。
常氏这一手,看似是报恩,实则是高明的笼络。
叶玉轩这样的人,医术通神,偏偏又是个白身,无根无萍。
认作义弟,就等于是将他牢牢绑在了东宫的船上。
以后,这就是自己人了!
“父皇那边,我去说。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定会夸你深明大义。”朱标笑道。
见朱标如此赞同,常氏心中大定。
她顺势说道:“我这义弟,什么都好,就是孤身一人在应天府,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她抬眼看向朱标,眼波流转,“殿下您交友广阔,见多识广,可知道有哪家品行端正的闺秀,尚未婚配?咱们替叶弟做个媒,如何?”
朱标闻言,还真就认真思索起来。
“嗯让我想想。”
他沉吟片刻,“兵部左侍郎张大人家的次女,年方十六,听说温婉贤淑。”
常氏轻轻摇头:“张侍郎家风严谨,只怕他家女儿性子也古板,叶弟那般洒脱不羁的人,怕是合不来。”
“那都察院陈御史的侄女?书香门第,才名在外。”
常氏又摇了摇头,唇边带着一丝浅笑:“陈御史最是看重规矩法度,他家教出的女儿,怕是会嫌弃叶弟不通俗务,言行无状。”
朱标有些无奈了。
他想了好几个,都被常氏用各种理由否了。
不是家世不妥,就是性情不合。
他看着自己这位心思剔透的妻子,忍不住半开玩笑地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妥,要求这么高,难不成要把我的皇妹宁国公主许配给他才算满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公主下嫁,何其尊贵。
对方就算不是国公侯爵的子弟,也得是功勋之后。
叶玉轩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民间郎中,怎么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常氏非但没有笑,反而眼睛一亮,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啊,宁国公主很不错。”
“”
朱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寝宫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他看着常氏那张写满“我没开玩笑”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妾身说,好啊。”
常氏重复了一遍,“宁国公主,配得上我那义弟。”
同时常氏心中想到,叶玉轩,你可千万不要怪我,这是我唯一想到的能报答你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