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元璋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朱标,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平静,比雷霆之怒更让朱标心悸。
他提出这个建议,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父皇对他的爱护,赌的是父皇对皇权稳固的极致渴望。
一个能解奇毒的神医,一个能护佑太子妃,乃至整个东宫的盾牌。
这块盾牌的价值,能否压过一个国之储君的脸面,压过长公主的婚约?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朱标的心上。
他不是在思考,他是在权衡。
一个大夫,哪怕医术通神,终究是个民。
宁国,咱的嫡长女,金枝玉叶。
梅殷,汝南侯之子,少年英才,未来的国之栋梁。
这门亲事,门当户对,无可指摘。
可标儿说得对。
一个忠心耿耿,又被姻亲关系彻底绑死的“神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标儿和未来的皇孙,多了一重看不见的保障。
毒,这个字眼,是帝王家永远的梦魇。
朱元璋自己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的阴私手段,比史书上写的还要多。
高官厚禄?金银财宝?
这些东西,对叶玉轩那样的人,怕是未必管用。
那人给太子妃诊病,眼神清澈,不卑不亢,不像是个贪图富贵之辈。
唯有恩情、亲情,这种无形的枷锁,才能将一头猛虎,变成看家护院的忠犬。
“此事”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朱标,轻轻挥了挥。
“咱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朱标立刻明白了。
成了。
至少,父皇意动了。
没有当场驳斥,就意味着有转圜的余地。而父皇接下来的动作,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儿臣告退。”
朱标躬身行礼,脚步沉稳地退出了大殿。
三日后。
当高见贤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和那份写满了罪状的供词,一同摆在朱元璋面前时。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供词上触目惊心的数字,看着那些被侵占的田亩,被逼死的百姓。
他的手,捏得骨节发白。
“几万两几万两!”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巨响。
“咱当年领兵打仗,饿得啃树皮,将士们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咱的百姓,辛苦一年,连肚子都填不饱!”
“他一个检校,一个咱养的狗,就敢贪这么多!”
皇帝的怒吼,在大殿内回荡。
“杀晚了!杀晚了!!”
他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
“传旨胡惟庸!”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嗜血的寒意。
“给咱查!凡是跟高见贤有过银钱往来的,不论官职大小,一律给咱抓起来,严刑拷问!咱要看看,咱这大明朝,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硕鼠!”
“遵旨。”
一旁侍立的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旨。
胡惟庸壮着胆子,向前一步。
“陛下息怒。高见贤己然伏法,只是他留下的检校一职,诸多事务,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啊。”
朱元璋的怒火稍稍平息,眼神阴鸷。
他当然知道胡惟庸打的什么算盘。
想安插自己的人?
没门!
朱元璋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不起眼,却足够听话,也足够聪明的人。
“去,把那个夏煜给咱找来。”
夏煜被带到奉天殿时,两股战战,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平日里连见皇帝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被突然传召,他只觉得大祸临头。
“臣,夏煜,叩见陛下。”
“起来吧。”
朱元璋打量着他。
这个夏煜,三十出头,长相普通,扔人堆里就找不着。
但朱元璋记得他,此人做事滴水不漏,为人又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党。
是条好用的狗。
“高见贤的差事,以后就由你来接管。”朱元璋开门见山。
“啊?”
夏煜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恐。
检校指挥?
那可是皇帝的耳目,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一把刀!
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催命的符咒。
高见贤的脑袋,可还热乎着呢。
“怎么?你不愿意?”
朱元璋的语气冷了下来。
“臣臣惶恐!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夏煜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得邦邦响。
“咱说你行,你就行。”朱元璋不耐烦地摆摆手,“除了这件事,咱还有个差事要交给你。”
“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嗯。”
朱元璋很满意他的态度。
“你,给咱到应天府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去放个风声。”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说咱,打算将宁国公主,许配给城中的名医,叶玉轩。”
夏煜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
宁国公主许配给一个大夫?
他是不是听错了?
全京城谁不知道,宁国公主的驸马,早就内定了是汝南侯的公子梅殷。
这这是要悔婚?
而且,是许给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大夫?
夏煜瞬间明白了这件事背后蕴藏的巨大风险。
得罪汝南侯府,得罪满朝勋贵
而他,就是那个负责把这颗炸雷扔出去的人!
一个不慎,他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张了张嘴,一个“为什么”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不敢问出口。
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夏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臣遵旨。”
夏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他领了命,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奉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