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泸州城外。
大军营帐连绵,血腥气与马粪味混杂在潮湿的瘴气中,形成一种独属于战场的味道。
帅帐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痛快!他娘的真痛快!”
蓝玉将一碗烈酒灌进喉咙,粗瓷碗重重砸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满面红光,胡须上还沾着酒渍,眼神里是尚未褪去的杀伐之气。
“西番那帮杂碎,还真当咱们的刀不利索了?这次一战,看他们还敢不敢再龇牙!”
坐在他对面的沐英,相对斯文许多。
他端着酒碗,轻轻抿了一口,脸上带着笑意:“永昌侯这一战,当为首功。斩敌三千,生擒副使,陛下那边,定有重赏。”
蓝玉哈哈大笑,声音震得营帐都在嗡嗡作响。
“赏赐是小事!关键是打得爽!西平侯,你我二人联手,这西南之地,谁敢不服?等这仗打完,回了金陵,陛下怎么也得给咱封个国公当当!”
他畅想着未来的荣光,仿佛己经看到了自己身穿国公蟒袍,接受百官朝贺的景象。
沐英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他这位大舅哥,勇则勇矣,就是性子太过张扬。
不过,大胜之后,说几句狂话也无伤大雅。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报!京城来使,有永昌侯的私信!”
蓝玉一愣,随即眉毛高高挑起。
“哦?京城的信?”他看向沐英,咧嘴一笑,“肯定是常茂那小子!他鼻子比狗还灵,咱们这刚打赢,他的贺信就到了!”
他大喇喇地一挥手:“让他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
蓝玉认得,那是开国公府的印鉴。
他心情极好,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丢给信使:“辛苦了,下去喝碗酒吧。”
“谢侯爷!”
信使退下。
蓝玉捏着信封,还在跟沐英开玩笑:“西平侯,你猜我那好外甥,在信里会怎么拍我这舅舅的马屁?”
沐英笑着摇摇头:“那定是把你夸上了天。”
“那是自然!”
蓝玉得意洋洋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他粗略地扫视着,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
可渐渐的,那笑容僵住了。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沐英正端起酒碗,却发现蓝玉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像一头即将暴怒的公牛。
他抬眼看去,只见蓝玉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那双握着信纸的大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
“岂有此理”
蓝玉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岂有此理!!”
下一刻,一声雷霆般的咆哮炸响!
“哐啷!”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长刀瞬间出鞘,带起一道刺骨的寒芒。
“咔嚓!”
营帐中央那根用来支撑的,足有碗口粗的硬木柱子,竟被他一刀拦腰斩断!
木屑纷飞,半截柱子轰然倒塌,险些砸翻了案几。
帐内的亲兵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一地。
沐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了起来,酒碗里的酒洒了一身。
“玉哥!你这是做什么!”
蓝玉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他看也不看那断成两截的柱子,反手将那封信纸狠狠砸在沐英脸上。
“你自己看!”
信纸轻飘飘落下,沐英俯身捡起,目光落在纸上。
信是常茂写的,字迹潦草,可见其心绪不宁。
信上说,前些日子,太子妃,也就是他的亲姐姐常氏,突发恶疾,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几乎就要准备后事。
看到这里,沐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太子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说是在危急关头,一个名叫叶玉轩的民间大夫,将太子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紧接着,常茂写道,常氏并非寻常病情,而是中毒!
陛下名高见贤严查此事,接着,高见贤就被文官一党举报贪污,现在人头都落地了!
沐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蓝玉为何暴怒。
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可凑在一起,味道就全变了!
有人要害太子妃,还阻挠陛下查案!
这叫什么?
这是羞辱!
这是把他们常家、蓝家的脸面,连同整个皇家的颜面,一起扔在地上踩!
“备马!”
蓝玉的怒吼再次响起,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扣在头上,“老子要回金陵!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拿我外甥女的性命做文章!”
他转身就要往帐外冲。
“站住!”
沐英一声断喝,身形一闪,拦在了蓝玉面前。
“你疯了!”
沐英厉声喝道,“战事未歇,私离军营,你想被当成逃兵砍头吗?”
“砍头?”
蓝玉怒极反笑,他指着自己的脖子,“老子的头就在这里!谁敢来砍!我姐姐的女儿,当朝太子妃,差点被害死!我这个当舅舅的回去讨公道,谁敢说半个不字?”
“糊涂!”
沐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信上说得清楚,太子妃己经转危为安!现在回去,你讨什么公道?你能去找陛下质问,还是能把幕后黑手砍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正中背后那人的下怀!”
沐英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蓝玉那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清明。
是啊。
他现在回去,能干什么?
陛下还没下旨,一切都只是流言。
他一个在外领兵的大将,因为一封信就擅离职守,冲回京城
这罪名,就算他是常遇春的小舅子,也扛不住。
朱元璋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那那就这么算了?”蓝玉的声音依旧嘶哑。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沐英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但不是现在!此战还未全功,你我必须先把西南彻底打下来!带着泼天的功劳回去,我们才有说话的底气!”
他拍了拍蓝玉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你放心,太子妃的事,就是我的事。等我们凯旋,我陪你一起回金陵。到时候,不管是谁想害太子妃,我们把他揪出来,一刀一刀,剁成肉泥!”
“还有那个叫叶玉轩的”沐英的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救命之恩,我们自然要‘好好’感谢。是偶然卷入其中,那咱们就赏他黄金万两,可他要是算计中的一环,送他全家上路,就全凭你我一句话!”
蓝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营帐里回荡。
许久。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仅剩的半截木柱上。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依你!先把这仗打完!”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墙上悬挂的军事地图,那眼神,仿佛要将地图上那代表敌军的标记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