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侯,梅思祖府上。
“嘶——”
冰凉的药膏刚一触碰到高高肿起的脸颊,梅思祖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像是被烙铁烫了一般。
他一把推开战战兢兢的侍女。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一声怒吼,伴随着“啪”的脆响。
盛着珍贵伤药的白玉小碗被他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药膏混着碎瓷,溅了一地。
侍女们吓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连头都不敢回。
厅堂里,只剩下梅思祖粗重的喘息声。
疼!
脸疼,胸口更疼!
但再剧烈的疼痛,也比不上心头那股滔天的屈辱!
他堂堂大明汝南侯,开国元勋,竟然在一个小小的医馆里,被徐达那个匹夫,当着一个黄口小儿的面,像打狗一样暴揍!
牙!
他的牙都被打掉了好几颗!
这让他以后如何在朝堂立足?如何面对同僚?
一想到叶玉轩那小子当时的表情,梅思祖就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恨不得将那小小的玉轩医馆夷为平地!
“叔父,您这是怎么了?”
一个温润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梅思祖抬头,只见一个身着华服、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他的侄儿,如今在朝中春风得意,即将成为驸马的梅殷。
梅殷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还有叔父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左边一个乌黑的巴掌印,右边青紫一片。
“叔父!”
梅殷快走几步,脸上全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悲戚,“是哪个天杀的狗东西,敢对您下如此毒手?!”
看到自己人,梅思祖再也绷不住了。
他指着自己漏风的嘴,老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含糊不清地嘶吼道:“是徐达!是徐达那个莽夫!”
他将今天在玉轩医馆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说了一遍。
在他的描述里,叶玉轩成了勾结权贵、嚣张跋扈的小人,而他梅思祖,则成了维护朝廷体面,却反被徐达仗势欺凌的忠臣。
梅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悲愤之色愈发浓重。
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梅思祖,情真意切地说:“叔父为我出头,竟受此奇耻大辱,是侄儿不孝,连累您了!”
这份感激,发自肺腑。
他确实没想到,叔父为了帮他解决一个小小的大夫,居然会亲自跑一趟,还吃了这么大的亏。
可感激之下,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首冲天灵盖!
徐达?
魏国公徐达?!
那个叶玉轩,怎么会和徐达扯上关系?
而且看样子,关系还非同一般!
徐达竟然会为了他,亲自下场动手打一个侯爵!
这他妈的
梅殷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疯狂闪过。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叔父出面,给叶玉轩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最好是吓得他主动放弃公主。
一个平头百姓,就算医术再高,还能拧得过侯爵的大腿?
可现在,计划全乱了。
非但没能解决叶玉轩,反而把大明军方第一人,徐达,给卷了进来!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叶玉轩和徐达搭上了线
自己这个驸马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搞不好,陛下会认为,自己还没跟皇家结亲,就想借皇家的威势,对开国功臣不敬!
“叔父”
梅殷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扶着梅思祖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魏国公那边我们恐怕是惹不起了。
“惹不起?”
梅思祖听到这三个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徐达是国公,是开国第一功臣,难道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我梅思祖再不济,那也是陛下亲封的汝南侯!他当众殴打朝廷命官,这是藐视君上,藐视王法!”
梅思祖在厅中来回踱步,肿胀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厉。
“去奉天殿!”
“我要去陛下面前告御状!”
“我不好过,他徐达也别想痛快!”
他知道,想凭这件事扳倒徐达,绝无可能。
但只要能让朱元璋心里对徐达生出一根刺,哪怕只是一根微不足道的小刺,他今天这顿打,就不算白挨!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
与梅思祖府上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这里一片喜气洋洋。
徐达阔步走进府中,只觉得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连府门口的两尊石狮子,今天看着都格外顺眼。
困扰他多年,让他寝食难安,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背疮,竟然就这么好了!
神清气爽!
通体舒泰!
“父亲。”
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他的长子徐允恭快步迎了上来,对着徐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徐允恭看着父亲红光满面的样子,与前几日那副病恹恹、随时可能倒下的状态判若两人,心中也是一阵欣喜。
“父亲今日气色极佳,可是有什么喜事?”
“哈哈哈!喜事!天大的喜事!”
徐达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下人奉上的茶,一饮而尽,发出一声畅快的呼喊。
他拍着大腿,对儿子笑道:“允恭啊,为父的背疮,好了!”
“什么?”
徐允恭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是宫里的御医想出新法子了?”
“狗屁的御医!”徐达一脸不屑,“一群饭桶!要是靠他们,你爹我早去见阎王了!”
他眉飞色舞地说道:“是民间一位姓叶的神医!叫叶玉轩!那医术,绝了嘿!几根破木管子,几刀下去,就把为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得意和痛快。
“而且,今天还有一桩喜上加喜的事!”
“哦?”
“为父在医馆,正好撞见汝南侯梅思祖那个老匹夫,仗势欺人,想找叶神医的麻烦!”
徐达一拍桌子,兴奋道:“为父顺手就把他给收拾了一顿!你是没看见,那老东西被我一巴掌抽飞,满地找牙的样子,哈哈哈!痛快!实在是痛快!”
徐允恭:“”
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爵和侯爵,在一家民间医馆里,打起来了?
还把人家打得满地找牙?
他爹这也太不讲究了。
不过,父亲的病能好,终究是压在全家心头的一块巨石落了地。
“叶神医医术如此高超,当真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徐允恭由衷感叹。
“没错!”
徐达重重点头,神情严肃起来,“允恭,你给我记住了。叶玉轩,是我徐达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整个徐家的恩人!这份恩情,比天大!以后,我们要常怀感激之心,万万不可怠慢!”
“孩儿明白。”
徐允恭躬身应道。
他盘算着,该准备一份何等厚礼,亲自登门去感谢那位叶神医。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不好!”
徐达正为儿子的懂事感到满意,闻言一愣。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徐允恭急声道:“父亲!梅思祖此人,是出了名的小心眼,睚眦必报!您今天当着外人的面,让他那般下不来台,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他肯定会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徐达闻言,却是不屑地哈哈大笑起来。
“搞小动作?就凭他梅思祖?”
徐达大手一挥,霸气十足。
“在这大明朝,我徐达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黎民!除了陛下,谁的面子我也不用给!他梅思祖要是敢来,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看着父亲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徐允恭心急如焚。
这根本不是打架那么简单!这是政治倾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父亲,梅思祖他他自己不敢来。”
徐允恭盯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地挤出几个字。
“若是他去找陛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