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校衙门。
阴冷潮湿的偏厅里,烛火摇曳,将几个黑衣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为首的检校千户,蒋瓛,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刚刚从皇宫回来,朱元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至今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都说说吧。”
蒋瓛的声音嘶哑,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陛下让我们杀一批人。”
一个百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小声道:“千户大人,杀谁啊?陛下也没给个名单”
这才是最要命的!
没有名单的清洗,意味着他们这些操刀人,要自己去“领会”圣意。
猜对了,是功劳。
猜错了,自己的脑袋就得搬家。
“陛下的怒火,源于玉轩医馆的刺杀。”
蒋瓛的指节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件事一件事的来。先把刺杀叶玉轩的幕后黑手给咱揪出来!这事办得漂亮,陛下龙颜大悦,后面的事才好说。”
另一个检校附和道:“没错!先查叶玉轩!这人才来金陵没多久,社会关系简单,顺藤摸瓜,肯定能摸到大鱼!”
他们是朱元璋的爪牙,最擅长的就是干这种事。
比起在朝堂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盲目捞人,调查一个区区郎中,简首是手到擒来。
“至于清洗朝臣”蒋瓛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等咱们把刺杀的凶手抓到,呈给陛下。到时候,陛下自然会告诉我们,该杀谁。”
众人恍然。
没错,把烫手的山芋先扔出去。用刺杀案的真凶,去当那只儆猴的鸡!
“行动!”
蒋瓛猛地一拍桌子,“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关于叶玉轩的情报!”
第二天,清晨。
玉轩医馆门前,天还没亮透,就己经排起了长龙。
几个检校换上了粗布短打,揣着手,装作闲汉混在队伍里,竖起耳朵听着周遭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医馆好像出事了!”
“可不是嘛!我住得近,听见有打斗声,吓得一晚上没敢睡!”
“叶神医没事吧?”
一个检校凑上前,搭腔道:“几位大哥,这叶神医是什么来头啊?这么多人排队?”
旁边一个大婶立刻白了他一眼,像是看什么怪物:“外地来的吧?连叶神医都不知道?这可是应天府里的活菩萨!”
“就是!”
一个汉子接口道,“我娘多年的老寒腿,多少名医都看不好,叶神医几针下去,现在都能下地走路了!关键是,叶神医心善,看病不收我们穷苦人的钱,还倒贴药材!”
“对对对!我家娃儿发高烧,眼看要不行了,是叶神医从鬼门关给拉回来的!分文没取!”
检校们对视一眼,心中皆是讶异。
他们听到的,全是众口一词的赞誉。
宅心仁厚,悬壶济世,活菩萨
这叶玉轩,竟然是个毫无黑点的圣人
这怎么可能?!
一个检校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道:“这么好的一个人,就没得罪过谁?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
这话似乎勾起了百姓的八卦心思。
“要说得罪人,还真有!”一个卖货郎模样的人凑了过来,“就前阵子,有个不开眼的贵人,想强抢叶神医的药方,还动手打人!”
“哦?后来呢?”检校追问。
“后来?嘿!”货郎一脸解气,“不知从哪儿又来了个更厉害的贵人,当场就把那不开眼的东西给揍了个半死!那叫一个痛快!”
“那第一个贵人,姓什么,还记得吗?”检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货郎挠了挠头,努力回忆:“好像是姓梅?对,就姓梅!”
梅!
几个检校心中如同惊雷炸响!
朝中手眼通天,又姓梅的除了那位开国功臣,汝南侯梅思祖,还能有谁!
线索,有了!
汝南侯府,书房。
“噗通!”
一个浑身浴血的黑衣死士,重重跪倒在地,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将名贵的地毯染得一片污黑。
“侯侯爷任务失败了”
梅思祖正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手,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西分五裂。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失败了?!”
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叶玉轩呢?就没重伤他什么的!”
“没没有”死士艰难地喘息着,“我们的人全折了只只砍伤了他的女助手”
女助手?
梅思祖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所谓的“女助手”,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婢女!
那是宁国公主!
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女儿!
轰!
梅思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完了。
全完了。
刺杀一个郎中,最多是藐视皇权。
可伤了公主,那就是谋逆!
是诛九族的大罪!
以朱元璋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绝对活不过明天!
不,恐怕今天晚上,检校那帮疯狗就会扑上来,把他连同整个侯府撕成碎片!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跳起来,一脚踹在那个死士心口。
死士闷哼一声,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可这根本无法平息梅思祖心中的恐惧。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书房里疯狂地来回踱步,额头上冷汗涔涔。
怎么办?怎么办?
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
求饶?
朱元璋会听吗?他只会把自己凌迟处死,再把全家老小挂到城墙上风干!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突然,他脚步一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对!
还有一个办法!
死马当活马医!
他猛地冲到门外,对着管家嘶吼:“备车!快!备上府里最好的千年人参、东海明珠!快去!!”
管家被他疯狂的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侯侯爷,这是要去拜访哪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