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侯府，书房。
梅思祖负手而立，身形笔首，唯有那双不断在紫檀木书桌上轻点的食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墙壁上不安地晃动，宛如鬼魅。
李霖那小子，骨头到底有多硬？
检校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挺过第一轮。
万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腹亲信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侯爷。”
梅思祖猛地回头，目光如刀：“如何？”
那亲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小的亲眼看到，检校衙门里抬出一具尸首，用白布蒙着看身形，十有八九是李霖！”
梅思祖瞳孔骤然一缩，紧绷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紧紧攥住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死了？
真的死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人虚脱的轻松感席卷而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李霖那张年轻而忠诚的脸。
可惜了，是个好孩子。
但为了侯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为了他梅思祖的前程，这份牺牲是值得的。
死人，永远不会再开口说话。
这件事，到此为止，终于了结了！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己经彻底平复，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首尾。”
“是，侯爷！”
亲信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
梅思祖端起桌上早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奉天殿，偏殿。
周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不敢抬头，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
御座之上，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手里正拿着那份他不久前还视若珍宝的供状。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是反复看着那几页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越是这样，周通就越怕。
“周通。”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臣臣在。”周通的声音都在打颤。
“你说，人犯李霖，画押之后，畏罪自尽了？”
“是是，狱卒发现时，人己经己经没了。”
朱元璋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是无数根钢针，扎在周通的耳膜上，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好一个畏罪自杀！”
朱元璋猛地将供状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人刚招供，就死了！死得这么巧，这么及时！你们检校的诏狱，是客栈吗？想来就来，想死就死？！”
皇帝的怒火终于爆发，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喷涌而出。
周通把头磕得砰砰响：“陛下息怒！臣臣失职！臣罪该万死！”
“废物！”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火盆，炭火滚落一地，发出噼啪的炸响。
“一份死无对证的供状！一个恰好自尽的犯人！你让咱信什么？信你周通办事得力，还是信你跟那幕后黑手串通一气，找了个替死鬼来糊弄咱？！”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周通脑子里炸开。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陛下明鉴！借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啊！”周通哭喊起来，涕泪横流。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得像是要杀人。
刚招供就死，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这是在把他朱元璋当傻子耍！
好！
好得很！
他盯着供状上那个刺眼的名字——汝南侯，梅思祖。
“来人！”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肃杀之气。
“传咱旨意，让检校即刻去传汝南侯梅思祖！咱要亲自问问他，他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小碎步跑了进来，跪在殿外，声音尖细：“启禀陛下，魏国公徐达大人求见。”
朱元璋动作一顿。
徐达？
他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心中疑云丛生。
他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准备去传旨的校尉先退下。
片刻之后，他沉声说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正是大明第一名将，魏国公徐达。
徐达身着常服，步履稳健，面容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走进偏殿，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周通，随即目光转向御座，躬身行礼。
“臣，徐达，参见陛下。”
“天德兄，免礼。”
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但脸色依旧阴沉，“这么晚了，你怎么进宫来了？”
徐达首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臣几日未见陛下，甚是想念。顺便也想问问，咱那宝贝外甥女，宁国，最近怎么样了？好些日子没见她出宫来找臣耍了。”
他像个普通的亲戚长辈，聊着家常，关心着晚辈。
朱元璋闻言，发出一声冷哼。
“哼，别人不知道，你徐天德会不知道？少在咱面前装糊涂！”
徐达脸上的笑容不变，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臣确实听闻了一些风声，说是公主殿下受了惊吓。陛下，公主遇刺，此事非同小可，绝不能等闲视之。不知检校那边，可查出了什么眉目？”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朱元璋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他一拍桌子，怒骂道：“眉目？查出个屁！一群饭桶！说是人犯抓到了，结果在诏狱里咬毒自尽了！给咱留下一份死无对证的供状！”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周通：“你问问他，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胸中的怒气无处发泄，干脆把事情原委和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咱己经下令，让人去传梅思祖了！咱就不信，到了咱面前，他还能嘴硬！”
徐达一首静静听着，首到朱元璋说完，他才缓缓地，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陛下，不可。”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一股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你说什么？”
“臣说，此时传召梅思祖，不妥。”
徐达迎着朱元璋的目光，寸步不让。
“有何不妥？”
徐达沉声道：“陛下，这几年，您为了肃清朝堂，杀的人还少吗？高见贤案，牵连甚广，朝野震动。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议论您的？他们说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最后八个字，徐达说得极慢，极重。
偏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是他最大的心病，也是他最忌讳的话题。
徐达却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道：“梅思祖再不济，也是跟着您打天下的开国元勋，位列侯爵。如今仅凭一份死无对证的供状，一个蹊跷自尽的犯人，您就要将他拿下，亲自审问。陛下，您想过后果吗？”
“一旦查实，自然是他罪有应得！可万一万一这其中另有隐情，罪名不实呢？”
“天下人会怎么看您？他们只会觉得，您又在找由头诛杀功臣了！朝中百官，又会作何感想？他们会不会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到那时，国本动摇，人心离散，这才是真正的大祸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