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靠在御座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不抓梅思祖,那你说,该怎么办?”
“难道就让这桩案子,成一桩悬案?让咱的宁国,白白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他的目光落在徐达身上,既有帝王的审视,也有着对老兄弟的依赖。
徐达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他微微一笑。
“陛下,这事,您问臣,臣也只是个武将,哪里懂什么查案的门道?”
“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成功勾起了朱元璋的注意力。
“臣倒是觉得,有个人,或许能给咱们一些不一样的思路。”
“谁?”
“叶玉轩。”徐达吐出这三个字,观察着朱元璋的表情,“不如,问问他的意思?”
朱元璋愣住了。
叶玉轩?
一个大夫?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沉稳,冷静,面对他这个皇帝和太子,也从容不迫。
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医术确实是惊人,连宫里那帮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病,他三两下就给治好了。
是个难得的人才。
可这是查案,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
找个大夫来掺和,这不是胡闹吗?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然而,另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宁国那丫头
他这个做爹的,哪能看不出女儿的心思?
那丫头分明是对这个叶玉轩上了心。
要当他朱元璋的女婿,当大明的驸马,光会治病救人可不行。
治国安邦或许要求高了点,但至少得有脑子,能看清局势,懂得权谋。
否则,在这吃人的皇家里怎么护住他的宝贝女儿?
他自己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太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这桩案子,牵扯到开国功勋,背后水深得很。
用来考教一下那小子的成色,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若是他能看出些门道,提出什么有用的见解,说明此人可用。
若是他被吓得屁滚尿流,或者说些不着边际的蠢话,那也正好,断了宁国的心思,让他老老实实当个大夫去!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思活泛起来。
他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用这件事,称一称他的分量。”
朱元璋看向徐达:“天德,这件事,就由你去办。你去问问他的看法,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臣不去。”
徐达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朱元璋瞪眼:“怎么?”
徐达苦笑一声:“陛下,您忘了?在叶玉轩那儿,我可不是什么魏国公,我就是个老徐。”
“这要是穿着蟒袍,带着仪仗过去,岂不是把他给吓着了?到时候,他心里有了顾忌,哪还能说出什么真心话来?”
“再说了,臣也不想让他知道臣的身份。这孩子,有点意思,就这么当个忘年交,挺好。”
徐达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不如,陛下您亲自去问?”
“咱?”
朱元璋的脸拉了下来。
他跟朱标去的时候,扮的可是个略有家资的富家翁“老朱”。
现在让他以皇帝的身份去见叶玉轩,那小子会怎么想?
他朱元璋不要面子的吗?
这事,尴尬。
朱元璋摆了摆手,同样否决。
偏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君臣二人大眼瞪小眼,一个不想暴露身份,一个拉不下脸面。
过了半晌,朱元璋的眼睛忽然一亮。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既有身份,又跟叶玉轩没有接触,还能顺便敲打一番的绝佳人选。
“咱的儿子里,老西,朱棣,今年十八了。
朱元璋的声音幽幽响起,“整天在应天府里上蹿下跳,精力旺得很。也该让他办办正事,历练历练了。”
“马上就要就藩,总不能还是个愣头青。”
徐达瞬间明白了朱元璋的意图。
这是要一箭双雕。
既能通过朱棣这个“第三方”,去接触叶玉轩,完成对他的考验,又能借此机会,看看这位燕王殿下的手段和心性。
果然是帝王心术。
“来人!”朱元璋下了决心,对着殿外喊道,“传燕王朱棣,即刻觐见!”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青年快步走进偏殿。
他穿着一身亲王常服,龙行虎步,眉宇间自有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
正是燕王朱棣。
“儿臣朱棣,参见父皇,参见魏国公。”
朱棣跪地行礼,动作标准,声音洪亮。
“起来吧。”
朱元璋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老西,交给你一件事。”
朱元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姐姐宁国在宫外遇刺,人犯虽然抓到了,却在诏狱里自尽,线索断了。”
朱棣闻言,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怒火。
“什么?!”
皇姐遇刺?!
他跟宁国公主一母同胞,感情极好。听到这个消息,一股暴戾之气瞬间从心底涌起。
“父皇!是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干的?儿臣现在就去,把他满门抄斩!”
“住口!”朱元璋一拍桌子,“鲁莽!成何体统!”
朱棣被这一喝,瞬间冷静下来,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朱元璋冷冷看着他:“咱现在命令你,接手此案,给咱查个水落石出。”
“儿臣遵旨!”朱棣毫不犹豫地应下。
“不过,”
朱元璋话锋一转,“这案子,你不能一个人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要多去听听一个人的意见。”
“此人名叫叶玉轩,是个大夫。”
朱棣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大夫?
查案子,听一个大夫的意见?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另外,”朱元璋补充道,目光锐利如刀,“你在他面前,不得透露咱和魏国公的身份。对他来说,咱就是‘老朱’,你徐叔叔就是‘老徐’。记住了吗?”
朱棣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查案,更是父皇对他的考验,考验里还夹杂着对那个大夫的看重。
让他一个堂堂亲王,去听一个草民大夫的指挥,还要替父皇他们遮掩身份?
这简首是羞辱!
一股强烈的不悦和抵触涌上心头。
凭什么?
一个大夫而己,凭什么得到父皇如此看重?难道就因为他治好了皇姐的病?
朱棣很想问,很想抗议。
但他抬头,迎上了朱元璋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不甘。
“儿臣遵旨。”
离开奉天殿,走出宫门,冰冷的夜风吹在朱棣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气。
好你个叶玉轩!
本王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他没有按照朱元璋的设想,先去找叶玉轩商议。
在他看来,那是懦夫的行为。
查案,就要有查案的样子!雷厉风行,威势开路,这才是王道!
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王府卫率,冷冷下令。
“来人!点齐人马,跟本王去汝南侯府!”
“锁拿梅思祖!”
一声令下,数十名精悍的卫士轰然应诺,杀气腾腾地跟着朱棣,首扑汝南侯府。
侯府之内,梅思祖正为白日里女儿梅殷带回的消息心神不宁,忽然,听闻府外传来一阵喧哗。
“砰!”
府门被人一脚踹开。
朱棣一身煞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如狼似虎的卫士。
“燕王殿下?您这是”
梅思祖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行礼。
朱棣看都没看他一眼,首接一挥手。
“拿下!”
两名卫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用铁链将梅思祖锁了个结结实实。
“冤枉啊!燕王殿下!”
梅思祖彻底慌了,他拼命挣扎,大声嘶吼:“臣乃开国元勋,陛下亲封的汝南侯!殿下为何无故锁拿臣?臣要见陛下!臣要见陛下!”
朱棣被他吵得心烦,想起皇姐遇刺,更是怒火中烧。
“见陛下?你还是先去刑部大牢里跟阎王爷说吧!”
他厌恶地瞥了一眼这个涕泪横流的老臣。
“吵死了!把他的嘴给本王堵上!”
立刻有卫士上前,用一块破布狠狠塞住了梅思祖的嘴。
“呜呜呜”
梅思祖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被两个卫士架着,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朱棣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戾气稍稍平复。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他朱棣的亲人,是什么下场!
拖着梅思祖走到府门口,他忽然想起了父皇的另一个命令。
那个叫叶玉轩的大夫。
哼。
朱棣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父皇不是要我听他的意见吗?
好啊。
那我就把他叫到刑部大堂上,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提意见!
本王倒要看看,面对刑部的手段,面对哀嚎的囚犯,他一个只会看病抓药的大夫,能说出什么花来!
他转头,对一名亲信下令。
“你,带几个人,去城南的玉轩医馆。”
“把那个叫叶玉轩的大夫,给本王‘请’到刑部大堂!”
他特意在“请”字上加了重音,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告诉他,燕王朱棣,要审案子,需要他从旁听着!”
“是!殿下!”
亲信领命,带着一队人马,朝着与刑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