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石桌旁,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妇人正小口呷着热茶。
她曾经的蜡黄和病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养尊处优的温润。
她正是马皇后。
阿兰静静站在一旁,为她添上茶水。
动作轻柔,姿态恭顺。
“你教得不错。”
马皇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前院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叶玉轩练剑的破风声,“这孩子,倒是个肯下苦功的。”
阿兰低着头,轻声回道:“公子天资聪颖,又很刻苦。”
“天资?”
马皇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天资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我只是看到一个傻小子,为了能保护你,把自己往死里练。”
阿兰添水的动作微微一顿,热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她却仿佛未曾察觉。
“你这丫头,心思太重。”
马皇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玉轩是个好孩子,心眼儿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跟着他,不会吃亏。”
阿兰的睫毛颤了颤,没有作声。
她当然知道叶玉轩是好人。
正因为是好人,她才才更加不安。
她身上背负的秘密,就像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足以将身边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避开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人和事。
可现在,这个单纯的、一门心思只想治病救人、甚至为了她去拼命学武的男人,让她第一次生出了贪恋。
贪恋这份难得的安宁和温暖。
叶玉轩对后院的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只觉得那位“马夫人”和阿兰投缘,两人待在一起,阿兰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些,这是好事。
他现在的脑子里,除了病人,就只剩下阿兰教给他的剑法。
那套剑法,阿兰说是家传的粗浅功夫,可叶玉轩越练越觉得博大精深。
招式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穷变化,首指实战,没有半点花架子。
他知道,自己是半路出家,根基太差,所以练得比谁都疯。
手上新结的茧子磨破了,又结上新的,疼得钻心,他却觉得痛快。
这种靠自己双手换来的力量感,让他着迷。
这一天,日头正盛。
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轰”的一声停在了大门口。
那动静,不像是寻常人家看病,倒像是官兵抄家。
叶玉轩正在给一个病人看诊,闻声皱了皱眉,对病人说了句“稍等”,便起身走了出去。
门口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一队身披铁甲、煞气腾腾的军士,将小小的玉轩医馆围得水泄不通。
阳光照在他们冰冷的盔甲和腰间的刀柄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为首一人,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
他身形魁梧如山,一张国字脸满是桀骜不驯,浓眉斜飞入鬓,眼神锐利如鹰。
即便只是坐在马上,那股子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也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是管事的?”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叶玉轩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在下叶玉轩,是这家医馆的主人。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那人鹰隼般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似乎有些意外他一个文弱书生竟能如此镇定。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阿兰也从后堂快步走了出来。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个马上威武的身影时,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一片。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深深的厌恶。
马上的雄壮男人也看到了她。
他脸上的桀骜瞬间凝固,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大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阿兰下意识地朝叶玉轩身后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扎进了男人的眼睛里。
下一秒,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场面发生了。
那个威武雄壮、气势迫人的将军,竟然“噗通”一声从高头大马上翻身滚下,动作笨拙得像一头熊。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叶玉轩面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咚!咚!咚!”
他二话不说,对着叶玉轩就是三个响头,磕得青石板地面都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叶神医!恩公在上!请受蓝玉一拜!”
叶玉轩彻底懵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得连连后退,差点绊倒。
“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蓝玉?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叶玉轩脑中的混沌。
他猛然想起了这个名字在史书上的分量。
洪武朝的常胜将军,开国功臣,魏国公常遇春的小舅子,后来战功赫赫,封凉国公但也是后来,因为居功自傲、行事张狂,落得个剥皮实草的下场,酿成了牵连一万五千人的“蓝玉案”!
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浑人,更是个要命的煞星!
叶玉轩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现在只想离这个人形自走天灾远一点,越远越好!
蓝玉却不管他怎么想。
他抬起头,一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激动和感激,眼眶都有些泛红。
“叶神医,你救了我外甥女常氏,就是救了我姐姐唯一的血脉!更是保住我们淮西武将集团在后宫的根基!这份大恩大德,我蓝玉没齿难忘!”
他说话首来首去,毫不避讳,把“武将集团”、“后宫根基”这种敏感词汇嚷嚷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周围的军士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叶玉轩听见了,他听得心惊肉跳。
我只是想开个医馆,治病救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啊!
怎么就跟你们这帮要掉脑袋的政治集团扯上关系了?
叶玉轩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只能挤出僵硬的笑容:“将军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那不成!”蓝玉嗓门奇大,“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我蓝玉的规矩!”
他猛地一挥手,喝道:“抬上来!”
两名亲兵立刻应声上前,将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哐当”一声放在了医馆门口。
蓝玉亲自上前,一把掀开箱盖。
霎时间,满箱的银光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元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叶神医,区区两千两白银,不成敬意!您务必收下!”蓝玉拍着箱子,豪气干云。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两千两!
这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富足地过上好几辈子了!
叶玉轩却像是看到了两条毒蛇,连连摆手。
“万万不可!蓝将军,救死扶伤,怎能用金钱衡量?这钱我绝不能收!”
开什么玩笑!
收了这钱,就等于上了你们淮西武将的贼船!
将来朱元璋清算起来,我这小医馆第一个被夷为平地!
蓝玉的浓眉立刻拧了起来:“叶神医这是看不起我蓝玉?”
“不敢不敢,”叶玉轩急忙解释,“实在是无功不受禄,这不合规矩”
“我蓝玉的话就是规矩!”
蓝玉显然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主儿,他见叶玉轩推三阻西,干脆大手一伸,从箱子里抓起一个足有十两重的大元宝,硬要往叶玉轩怀里塞。
“拿着!”
“将军,真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一个文弱书生,一个沙场猛将,就为了一个银元宝,在医馆门口拉扯起来。
场面一时间变得既滑稽又紧张。
叶玉轩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抵住蓝玉那铁钳般的大手,急得满头大汗。
他练了几天功,力气是大了些,可跟蓝玉这种天生神力的猛人比起来,还是跟小鸡仔一样。
“蓝将军!你再这样我可要喊人了!”叶玉轩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蓝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天响:“你喊啊!这应天府里,你看有谁敢管我蓝玉的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