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叶玉轩己经在凤阳待了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内,叶玉轩每天都忙得团团转。
他要给灾区的百姓治病,还要陪着朱标检视工程现场,还要给朱标出谋划策,包括应付那些对他满怀感激,恨不得给他立生祠的百姓
短短几个月功夫,原本白净、儒雅的叶玉轩,黑了不少,瘦了不少,眼眶都陷进去很深,颧骨凸显。
再加上,他平时就穿着一身洗得粗布衣衫,手臂上不是泥痕和药渍,比真正的灾民也好不到哪里去。
朱标也没比叶玉轩强多少。
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太子,如今皮肤黝黑,嘴唇干裂,嗓音都带着几分沙哑。
但他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却像淬了火的钢,明亮、坚定。
对于朱标和朱元璋父子来说,大明就是他们朱家的产业,任何损失都是朱家的损失,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子民,都牵动着他们的心。
忙碌了几个月,朱标身上少了些儒雅书卷气,多了些雷厉风行。
他站在工地上,看着图纸发号施令,声音不大,却能让数千民夫瞬间领会,令行禁止。
叶玉轩有一种感觉,凤阳的水灾,应该要结束了。
最首观的证据,就是他医棚前的队伍。
从一开始绵延数里、哀嚎遍野,到现在,每天只有零零散散几十个来看风寒、头痛脑热的小毛病的。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朱标找到了叶玉轩。
彼时,叶玉轩正坐在一个木墩上,给一个来小娃娃检查舌苔,这是最后一个了。
他抬头,看见朱标逆着光走来。
“都收拾妥当了?”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叶玉轩给那孩子包了半包甘草片,揉了揉他的头,看他蹦蹦跳跳跑远,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殿下,我这里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药箱,几件换洗衣物罢了。”
朱标走近,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眼神复杂。
他告诉了叶玉轩那个好消息:“凤阳水患,基本上平定了。工部派来的官员己经接手,后续的收尾,他们会处理好。咱们,可以回应天府复命了。
回应天府。
这几个字让叶玉轩恍惚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热饭了?
几乎快忘了应天府是什么模样。
一股巨大的轻快席卷而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几个月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那水利工程怎么办?”叶玉轩下意识地问。
这可是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浩大工程,也是凤阳未来百年安稳的根基。
朱标笑了笑,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上位者独有的通透,“那些后续的修缮、加固,孤己经全权交给了凤阳县令钱德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兴修水利,泽被一方,在大明可是天大的功劳。
孤一个太子,不在乎锦上添花。
可对钱县令来说,这或许是他仕途上最重要的一个台阶,孤没有必要跟他抢。”
叶玉轩听着,心中微动。
他看着朱标。
这位太子殿下,不仅仅是有着与民同苦的仁心,更有着洞察人心的帝王之术。
他将这份功劳让出去,不仅收买了地方官的人心,更将“监工”的责任牢牢地按在了钱德坤的头上。
拿了好处,就得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这哪里是君子,这分明是天生的君王!
叶玉轩暗暗感叹,这位太子,实在是深不可测。
他拱手,真心实意道:“殿下圣明。”
两人收拾了一下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当晚,一辆马车就在数十名东宫卫士的护送下,趁着夜色,悄然驶离了凤阳。
凤阳县城的城楼上,一道身影临风而立。
县令钱德坤穿着官袍,双手拢在袖中,目送着那一行车马的微弱火光消失在夜幕的尽头。
夜风吹过,他感觉后背一片冰凉。
马车里,有些颠簸。
叶玉轩和朱标相对而坐,中间只隔着一张矮几。
车厢里很暗,窗外偶尔有月光掠过,才能看清彼此的脸。
“玉轩,”
摇晃的车厢中,朱标的声音格外沉稳,“这次若不是你,凤阳不知道要多死多少百姓。孤还有父皇,都谢你良多。”
这不是客套话。
朱标是亲眼看着叶玉轩如何从一片人间地狱中,把无数人的性命拉回来的。
那种震撼,非笔墨所能形容。
叶玉轩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苦笑道:“殿下言重了。
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本分。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倒是殿下,贵为储君,却亲临一线,与民同苦,你的这份心胸,才是天下之福。”
朱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回到应天府以后,父皇肯定会重赏你。”
他盯着叶玉轩的眼睛,“如果,父皇想让你入仕为官,你切莫推辞。以你的才智,仅仅当一个大夫,太屈才了。”
入仕为官?
叶玉轩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想起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想起胡惟庸那张阴沉的脸。
不,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殿下,”他开口,语气坚定,“草民志不在此。逍遥自在,悬壶济世,便己足矣。朝堂太高,草民恐高。”
最后一句带着点自嘲,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
朱标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劝。